“很强。”一个声音自庭院之中传来，跟着还补充了一句，“综合实力至少在你我之上。”
声音不疾不徐，有些闷闷的，在庭院里荡了一荡，被夜风卷着送进了正堂。
话语之间，一道人影自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表面缓缓凸起，先是肩头，再是脊背，最后是整条身形从树皮里脱离出来。那些粗糙的树皮纹路在他身周合拢、平整、恢复如初，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仿佛那棵老槐树从来就只是那棵老槐树。
他落地时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浮动，袍角处绣着几道极淡的叶脉纹路，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碧色，跟他方才藏身的那棵老槐树的叶脉一般无二。
林翰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邵兄过谦了。在下有伤在身，被他占了先机。邵兄一身中期境界早已稳固多年，一个新晋的中期修士，如何能与老兄相提并论，更遑论超过。”
邵姓修士摇了摇头，“虽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此人的境界异常稳固，绝对不像是刚进阶的存在。而且，其他不说，此人的神识或者说灵觉，绝对比在下强得多。方才他一进这庭院之中，就直接朝着在下隐藏之处望了那么一眼，似乎已然是看穿了在下的行藏。”
闻言，林翰眼神微微一眯，“这不大可能吧。会不会是无心之为？邵兄你已经修成了乙木灵体，施展隐藏之术藏于木属之中，就算是金丹后期的存在都无法以神识探查出来。你可莫要说这人的神识已经是超越了金丹后期，直逼元婴人仙了。”
邵姓修士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能确认他一定是发现了我的隐匿踪迹。进来时看一眼可能是无意之举，但离去之时，还看在同一处地方，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吧。”他说着，目光朝着院门的方向偏了偏，仿佛回想起李垂云离去时的那一眼。
“这——”闻言，林翰似乎也陷入了不确定之中。他想起方才李垂云进门时的情形——那人的目光确实朝庭院里扫了一眼，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警觉，如今听邵姓修士这么一说，那一扫恐怕是另有深意。
邵姓修士接着又道，“不过也有可能对方有着些其他的什么破妄手段，并不一定就是神识强大如斯。不过——”他却是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林翰问道，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分。
邵姓修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林兄，您方才与这人进行气息比拼之时，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林翰稍微回想了一下，道，“除了感觉对方的境界气息异常的稳固，根本不像是新晋的中期修士之外，倒也没什么太过特别的。”他说着，眉头皱了皱。又有些不是很确定道，“只是，似乎隐隐之中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他搞的鬼。”
“那就是了。”
闻言，邵姓修士点了点头，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东西。
“林兄，您也知晓，在下修行的乙木灵体，比一般的木属性修士多了一层生机。是以，在下能感知到这人的气息之中似乎带着那么点截然相反的死气。”
说着，他自己却是先摇了摇头，“不对，不是死气，而是能够带来死气的煞气。只是不多，隐隐的而已。在下本来以为感应错了，现在看来，应该是没错了。”他的语气越来越笃定。
“煞气？”林翰皱眉道，“难道此人是修煞气一道的？在下可是听说，此道进阶之难，远超其他各道。虽然于杀伐一途上有着助力，但煞气太过有违天和，除了突破瓶颈之难远超其他修士之外，似乎于修行本身也是极为不利。更有传说主修此道的修士皆没有好下场，是以修士若是有的选，谁也不会主动来修习此道吧。”他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邵姓修士摇了摇头，“不是，不太一样，此人应该不是修煞气一道的。那道的修士我见过，身上煞气之浓远超此人的状态，而且嗜杀异常，性情乖张。我当年见过一个修煞气的，那人走在路上，路边的低阶妖兽都不敢朝他叫。而此人的煞气只是淡淡的一丝，且此人神志清醒，敏锐异常，完全不似被煞气影响。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人该当是杀过不少同阶存在，这才是被动地沾染上了这丝煞气。”
他说到“杀过不少同阶存在”时，语气里有一层极淡的凝重。
“你的意思是，这人是同阶无敌的那种？”林翰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引他为援，岂不是引狼入室了。”
邵姓修士沉默了一息，“林兄，引狼入室这话，得看你怎么用这头狼。狼要吃肉，你给它指个肉多的方向，它便朝那个方向去了。乾元皇朝那七名金丹初期的存在，就是现成的肉。让他去吃那七块肉，咱们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拾残局。至于他吃完了那七块肉之后会不会回过头来咬咱们——那得看咱们手里还捏不捏着能拴住他的东西。”
林翰点了点头，“邵兄的意思是，地心熔髓就是那根拴他的绳子？”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是。他既然提了要在争斗之后自行开采地心熔髓，说明这东西对他极为紧要。只要他想要这东西，他就得留在惊涛城，就得替惊涛城出力。至少在开采出来之前，他不会跟咱们翻脸。”
邵姓修士说到这里时微微一顿，眼睛里有一层锐利浮上来，“但林兄，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此人若是真的能凭一己之力开采出地心熔髓来，那这根绳子可就断了。到时候他若是反客为主的话，咱们拿什么拴他？”
林翰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方才答应李垂云的条件时只想着“此人短期内肯定采不出来”，可邵姓修士这一问，倒把他问住了。
万一呢？万一这人真有什么特殊的法子呢？虽然这个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但此刻他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么一丝可能来。
他在心中将李垂云方才说那话时的神态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人说“在下亲自出手”时语气平平稳稳的，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那种平稳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他真的有把握。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邵兄觉得，若是你我联手，拿下他的几率有多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邵姓修士也是细细地想了那么一下，才开口，“按照咱们之前的规划，由你明面上跟他一起，在下隐在暗处伺机行动。若是如此，在下有九成的把握足以一击拿下。只是现在看来，对方已有法子看穿在下的隐藏，这把握就是直线下降——”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又是好好地想了想，这才又是开口，“恐怕你我联手，也未必就能是将此人给留下。而且——”邵姓修士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眉头微微拧着。
“而且什么？”林翰追问道。
“而且，林兄，此人该当是杀过不少同阶存在，身上这才是沾染了煞气。这种人恐怕最是记仇，也最不好惹。若是拿不下他，却让他在心里记上一笔，日后只怕——”邵姓修士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邵兄觉得，咱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有一层实实在在的焦躁。
邵姓修士沉吟了一会，“我觉得，这事儿得两头做。一头，用熔髓拴住他，让他替咱们出力打乾元皇朝，不管胜负与否，答应的就一定得兑现，回来就让他去挖那地心熔髓；另一头，咱们也得防着他翻脸。咱们连一起联手，且在这惊涛城之中，未必就不是此人的对手，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走到这一步也就是了。”
林翰叹了口气，“这人，还真是棘手。”
邵姓修士点了点头，“确实棘手。但眼下这局面，咱们也没别的选择了。乾元皇朝底蕴深厚，仅靠咱们两个中期去啃，啃不啃得动另说，啃完了还能剩几分力气，就不好说了。有他在前头顶着，咱们能省不少事。而且——这人既然没有当场拆穿在下的存在，只怕也没有现在就跟你我翻脸的意思。”
林翰沉默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那就按邵兄说的办。这出城一击，让他打头阵。”
“嗯。”邵姓修士也点了点头，那张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至于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眼下，他是一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