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张说，能不能我把钱给他，他给我个收据啥的，但是东西都不摆也不烧。
老张狐疑了半天看我：“你是不是上面下来的托儿啊？我跟你无冤无仇你钓鱼执法啊？”
我笑死了。
老张说来安葬的没有一个有我笑得这么开心的，问我是不是跟手里这人有仇。
我说：“嗯，有仇，血海深仇。”
老张说我人还怪好嘞，还把仇人给安葬了，虽然不留个坟啥的，挺惨的，但是比撒湖里强。
生态葬里，他最怕撒湖里了，老辈人说了，到水里的魂出不来的，长长久久地溺在水里，永世不得超生。
我当场就后悔了，我问我能不能预约撒湖里的生态葬。
老张对我无奈死了：“不是你想撒就撒的，要民政部门举办的，也不是每天都有的，今年上半年已经组织过了，下半年至少得等冬至吧。
你骨灰放哪里，放家里总不行，家里总有老人孩子的吧？我这里是有骨灰堂，寄放一个月一千三，你愿不愿意给他出？”
那绝对不愿意，卢二叔就给了两千块。
老张打开我的黑色双双肩包，看到垃圾袋，脸抽抽了一下。
把垃圾袋拎出来，看到骨灰盒。
“你这哪个殡仪馆领出来的啊，这手艺也太不靠谱了，这灰都撒到外面来了……
这垃圾袋里还有一点你介不介意啊，不介意留点在外面的话，我待会儿直接给你扔了，省的你晦气……”
老张真是好人。
但是老张转头就说我这骨灰盒不是可降解的，让我重新买。
唉……
木头怎么不可降解了。
老张说定义不一样，他这里的是用秸秆等快速降解的东西做的，我那木头，表面做过防腐处理的，放在里面够存好多年的，不环保。
我指着垃圾袋说，这垃圾袋也是可降解的。
老张无语：“说了不一样不一样，要我这种才行。”
我问了同样的问题，给收据，我付钱，但是不用盒。
老张怒了：“这是规定！规定！花坛葬一定要有盒！你给钱也不行！哎呦，死都死了你跟一堆灰计较什么。
你们这种女人怂得没边，你有本事他没死的时候虐待他啊，他都成一堆灰了，你再怎么做，还能把他怎么样啊……”
许是看我表情不对了，老张又缓和了声音：“呐呐呐，给你最便宜的这个好不好，一般人来我都收三百的，你给两百，我给你开六百的收据？”
呵，老张太上道了。
我问能不能给个最破的，最卖不出去的那种。
老张满脸不耐烦地点点头，给我从最角落里翻出来一个品相最不好的。
老张有啥好不高兴的啊，我给他清库存呢。
老张带着我走到花坛那里，带了把锄头。
挺好的，一点多了，我记得两天左右是太阳光线最强的时候。今天上午淅淅沥沥雨一直没停过，这会儿竟然出太阳了。
我问他，下葬前能不能让我再踩两脚。
老张说这盒子本来就不结实，踩两脚直接碎地上了，还怎么安葬。
我说埋好了让我踩两脚也行。
老张说这块地方不知道埋了多少人，我踩到别人不好。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避讳，刚那话不知道多少孤魂野鬼听去了，一会儿我免费送你几根香，你好好跟人说说，诸事大吉，百无禁忌。”
老张帮我换的盒。
带了口罩，皱着眉头说我这灰怎么这么湿，然后又自言自语，也是，这么大雨背来的，湿点正常。
计划了那么久，也就是两锄头的事情。
老张对着拜了拜，说一路走好，这女人是好心人，人死债消，要多感谢人家不计前嫌。
然后带着我去了烧东西的地方。
真免费送了我几根香，点了香，垃圾袋烧了，双肩包烧了，那个省殡仪馆带回来的骨灰盒，老张问我要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他说反正没用过，他拿回去洗干净，拿出来卖了。
好吧，果然百无禁忌。
我把双肩包里的一沓纸拿出来，边烧边对着染着的香嘀咕：
卢广生你个畜生终于死了啊。
你死得太简单了，你欠我两条人命你拿什么还啊……
你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死了，你不应该肠穿肚烂、浑身烂光、神志清醒地疼死才对吗？
你做那么多恶事，那边那么多人等着拆你骨头，分你尸体，你怕不怕啊？
你拿车撞我爸妈啊，我让我舅给我爸妈烧了坦克过去，我让他们开着坦克把你碾个七八百遍！
你骗了那么多亲朋好友到外面园区回不来啊，多少年轻人这辈子都毁了，这种孽阎王爷得给你上个什么刑才能平民愤啊，下油锅都怕你污染那过油啊。
卢广生你知道为啥你二叔不把你带回家嘛，你家老坟都被受害者家属给掘了啊，你回去骨灰都不够他们分的哈哈哈哈……
路过的孤魂野鬼看到这个新鬼下去帮我多踹两脚啊，他作恶太多，踹他全当积功德啊。
阎王爷我这纸上写的都是他的罪啊，这人间都查明白了的，都公安机关认证过的，方便您早点判他，你可千万别搜下留情啊，能加重就加重啊……
老张打了个哆嗦，说我这乱说话的，还孤魂野鬼都帮你……
他回去拿了一叠纸钱，帮我烧了给孤魂野鬼，跟我说不要轻易说让鬼帮忙的话，让鬼帮忙先给好处，好处给了再说。
欠人钱财不要紧，千万不能欠鬼的。
老张真的是个好人。
老张虽然收了我两百六十块钱，但是给我开了六百六十块的收据，明细写得清清楚楚。
这数字还怪顺的嘞。
登记表也做得明明白白，几点几分安葬，安葬人是谁，陪同工作人员张义恒，备注里写上我买的什么物资。
我要离开的时候，老张点了一支烟：
“葬完了就算都过去了，恨个死人最没用了，年轻人还是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事情都办好了就回去吧，也没留个祭拜的，以后他就是孤魂野鬼了，受冷受冻受饿还受苦受刑的，肯定没好日子过了。
都结束了，你得向前看，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老张真的是个好人，我这西瓜没送错人。
但是，还没结束呢，这才完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