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江凛多想就这么点头答应,然后抬手触摸清楚幸福的模样。
可他终究是理智的人,他不仅仅是江丸丸的爹,他还是大景朝的景宁侯。
江家是唯一一个得以国号赐封的侯爵,是享太祖口谕五代不降的侯爵,也是躲在勋贵人家里苟延残喘的侯爵。
挑了挑眉头稳定心神,继续跟女儿苦口婆心的讲道理。
“丸丸,你是爹最疼爱的孩子。我当然会给你铺好路,也会给你留下很多东西,”
“错了。”
江扶玉收起孝心。
“不是要给我留下很多东西,是要给我留下全部东西!
小孩子才会做选择,我选择全都要。
莫得问题吧?”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具体说来我听听。”
“那可就多了!”
孩子立马来了兴趣,扒拉手指头。
“你的金库银库武器库,你的人马兵马千里马,你的…”
“给我打住!”
江凛气的拍了桌子。
“我正正经经做人,清清白白当官,何来你说的那些东西?”
“你没有?” (→ _→)
“我没有!”
“我不信。” (???)
“你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江凛学会了熊孩子的摊手大法,从语气到表情坦坦淡淡。
江扶玉有点怀疑,想防破。
“我不是听说咱家在权贵圈里,是数一数二能排上号的人家吗?”
“你听谁说的?”
“青庐紫烟她们。
我觉得家里东西好难吃,她们就说侯府富贵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吃的那些东西已经是顶顶好了。
难不成她们骗我?”
孩子被搞得不自信了,她搓搓下巴,皱着眉头在为难脑子。
江凛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口中一本正经的说。
“下人们倒是也没有骗你,我侯府本来就算的上是富贵人家。”
“那你又说你没有那些东西?”
“是有的有,有的没有。
要说钱财么家里肯定是有一些的,虽然不多。可是你说的那什么人马兵马武器库什么的,却是肯定没有!
你爹如今只是个富贵闲人罢了,家里头最值钱的就是这座你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景宁侯府。不过这是开国太祖皇帝御赐,无法变卖。
对不住啊江丸丸,劳你高看数眼了。”
这一通解释很真诚,但是还不如不解释呢,江扶玉被这不成嚣的老登给气歪了鼻子。
“那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想着进步一下呢?”
“何为尽布?”
“使劲儿鞭策一百下,让咸鱼的你翻个漂亮的身!”
“……”
江凛沉默了五息左右,才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飘忽的有些低不可闻。
“你怎知我不想呢?
可这世上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及也,又怎知有些人哪怕只想活着就必须要耗尽无数心思。
时不予我,徒增奈何。
不能强求,不敢强求,不可强求。”
江六耳朵年轻好用把话听得很清楚,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实在不想相信她这么大块的老登爹壳子里头,竟然缩着个这么怂的胆小鬼。
“我就不!”
失望,让她口吐真言。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我不仅要强求,我还要死乞白赖撒泼打滚的求!
每个小孩子都有一个最朴素的心愿,就是望父成龙望母成凤,唔…唔,唔…”
那些作死的朴素心愿,全被她受到惊吓的老父亲给一把捂回了嘴里去,江凛咬牙切齿的瞪大眼睛。
“江丸丸,你其实是仇家派来的奸细是不是?
再这么胡言乱语下去用不着你强求,我们江家九族能凑一起直接死球!
活祖宗,你从地底下上来辛苦了,赶紧歇歇你这张抹了鹤顶红的嘴吧!”
孩子被捂住嘴巴直扑棱蹄子,红着脸连踹了好几脚以后才重新争取到喘气权,她也咬牙切齿的怒吼。
“老登,你是不是也要谋杀我?”
“我什么时候谋杀你了?
不对,你为什么要说也?
谁谋杀你了?”
大多数时候,景宁侯确实是一位好爹。
“那可就多了!”
江六口头禅一吐,又开始扒拉手指头。
“我先是被你的五胎给撞水里去淹死了对吧?然后,”
“你活的好好的!以后别随便说死不死,不吉利。”
年轻时候也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也在搏从龙之功时杀人不眨眼的景宁侯,如今面对女儿的口无遮拦他学会了避谶。
“江丸丸一定会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哦,随意,这不重要。”
心大到没边的娃甩甩爪子,继续。
“然后我在出去逛街的时候会遇到惊马,在出去走亲戚的时候会被人抡后脑勺。光想一想就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危险,我也不能一辈子不出去吧?
所以我就想到了个好点子,只要我继承了你的全部遗产,那我手里有钱有人有功夫,以后我不就彻底安全了?
你也知道的,美人娘总是舍不得我死。每次我想先死一步她都哭的像是要立马给我陪葬一样,我真舍不得她伤心,所以我才决定留下来苟着。
既然不死了,那就尽量活着。”
真难得孩子在脑子离家出走的现在,还能说出这种能暖热父母心窝子的话。
江凛想想这几个月的鸡飞狗跳,想想女儿受过的罪,想想妻子掉在无数个夜色病床前的眼泪,他就忍不住心疼。
“你想继承侯府是假,想让我松口教授你武艺是真。”
“谁说的?
明明都是真的!
在能一网打尽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只选一个呢?
我这么好,配得上所有最好的!”
嗯,就是这个味儿。
佩得感极高的江六真的很六,秀了她爹一脸自信渣子。
看着女儿闪闪发光的眼睛,江凛突然勾唇笑了起来。
“我要是能像你这么有自信就好了。”
“要不我教你?
作为交换条件你以后也教我练武,咱们这是公平公正公开的资源置换。
你好我好全家好,爹爹你说好不好?”
“……容我考虑考虑。”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又偏了一点,明明一开始是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放纵孩子的。可偏偏这个孩子是他的江丸丸,是越来越子类其父的江丸丸。
江凛知道,他大概,也许,差不多,有可能会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