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八月初五。巳时。
二次伏击的硝烟还没散尽。
陈锋站在林子边上,看着手下的人从鞑子尸体上往下扒铠甲。
刀盾兵蹲在地上,费力地解着甲带。有的甲带系得紧,解不开,干脆用刀割断。火铳兵在旁边帮忙,把扒下来的盔甲堆成一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陈锋看着那些尸体,忽然想到。鞑子的脑袋,可是很值钱的。
明军有军功制度,斩首一级,赏银多少来着?三十两?五十两?他记不清。但肯定能卖钱。扔在这里,实在是浪费。
“都停下。”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陈锋道:“把脑袋都割下来。”
一个年轻的刀盾兵小旗官小声问:“千总,割……割脑袋干啥?”
“这些脑袋可都是银子,可不能白白糟蹋了。”
接着又道:“割的时候仔细点,别弄的血糊糊的看着恶心。”
二次伏击死了六十多个,加上第一次伏击的三百多,快四百颗脑袋。
刀盾兵拔出刀,蹲在尸体旁边,一手抓着头发,一手割脖子。
一颗一颗脑袋被割下来,堆在旁边。
有几个兵手生,割得慢,割得血肉模糊,赵石头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
“你他娘的绣花呢,抓紧点”
陈锋把赵猴子叫过来。
“你带几个哨探,去上次埋伏那地方和鞑子大营之间盯着。鞑子肯定会派人回去收尸。你看着,他们派多少人去。人少,咱们再搞一波。”
他顿了顿。
“顺道把那三百多颗脑袋也收了。”
赵猴子点点头道“明白!”,然后带着几个人,骑着马往北边飞奔而去。
陈锋又看向张栓柱。
“割完这些,队伍慢慢往上次伏击地靠近。慢点走,别暴露。”
“是!”。
北边二十里,鞑子大营。
叶臣坐在帐篷里,正看着地图。
他是镶白旗的甲喇额真,手下管着两千人马。这次入塞,他的任务是扫荡浑源、应县一带,抢粮抢人。
帐篷帘子一掀,报信的鞑子兵冲进来。
“大人!不好了!”
叶臣抬起头。
那鞑子兵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穆尔泰大人那队……三百多人……全死了!”
叶臣愣住,猛的站起来。
“什么?”
鞑子兵道:“全死了!在大营南侧二十多里的地方被人伏击,全死了!”
叶臣猛地站起来。
“放屁!三百多人,全死了?”
“奴才亲眼看见!满地都是尸体,全是咱们镶白旗的勇士!穆尔泰大人的尸体也在里面!”
叶臣的脸涨得通红。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
“谁干的!哪个明军吃了豹子胆!”
鞑子兵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叶臣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圈,喘着粗气。
“穆尔泰那个蠢货!蠢货”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啊!我的三百多勇士啊”
帐篷外的人听见动静,都不敢进来。
叶臣喘了半天气,慢慢冷静下来。
“知不知道是哪路明军干的”
“不知。哈宁阿大人带着六十多人先去查看,让我回来禀报”
“嗯,把勇士们集结起来,等哈宁阿的消息”
“是,主子”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叶臣不断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这都过了快两个时辰了哈宁阿还没派人传递消息。哈宁阿这个蠢货。
六七十人,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恐怕……也折了。
叶臣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手下本来有两千人。
一队三百多人被全歼。一队六七十人下落不明。还有两队在外抢粮没回来。
现在大营里,只剩五六百人。
对方能把三百多人全歼,又大张旗鼓没有逃窜,还把跟踪的六七十人再吃掉,说明人数不少,战力不弱。
他带着五六百人去,能打赢吗?
就算打赢,大营怎么办?粮草辎重怎么办?
他咬着牙,“来人。”
等亲兵进来后叶臣开口道:“让勇士们散了吧,找几个勇士带着包衣把战死的尸首拉回来。”
他指着后面那个报信的鞑子兵。
“你带路。”
那鞑子兵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一队人从鞑子大营出发。
十几个鞑子战兵,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一百多个包衣奴才,赶着五六辆大车,往南行进。
南边二十里,赵猴子趴在草丛里,盯着北边。
他眯着眼数了数。
十几个骑马的鞑子,后面跟着一百多步行的包衣,还有五六辆大车。
他咧嘴笑了笑。
他朝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哨探猫着腰爬过来。
“回去报信。就说鞑子来收尸了,十几个骑兵,一百多包衣。”
那哨探点了点头,消失在草丛里。
陈锋正带着队伍慢慢往北走,哨探回来禀报。
“千总!鞑子来了!十几个兵,一百多包衣,赶着五六辆大车,应该是来收尸的。”
陈锋把几个将领叫过来。
“鞑子来收尸了,咱们再搞一波。”
队伍加快速度,往伏击地赶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回到了那个两边是土坡的地方。
地上的尸体还在,陈锋站在坡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石头,带虎蹲炮,在鞑子来路前两里地,呈扇形布置。炮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
赵石头点了点头,带着炮兵往前跑。
“张栓柱,带刀盾兵,护在炮手侧面。”
张栓柱应了一声。
“独眼龙,带火枪兵,在炮手后面列阵。等炮响,你们就开火。”
陈锋又看向弓手的队长。
“你带三十个弓箭手,往后退一里,埋伏在鞑子来路的两边。鞑子要跑,就射他们。”
一切布置就绪。
所有人趴在地上等着。
太阳越升越高。
一个时辰后,北边出现了人影。
十几个骑马的鞑子,后面跟着一百多个步行的包衣,赶着五六辆大车,慢慢往这边走来。
陈锋眯着眼盯着。
这回鞑子谨慎多了。前面派了三个斥候,四处张望。
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路上,在两边的土坡上。
他们没想到,前面还有埋伏。
三个斥候骑着马,慢慢进了伏击圈。
他们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
一个斥候回头招了招手。
后面的大队开始往前走。
等鞑子兵全部进了伏击圈——
“打!”
轰!轰!轰!
十门虎蹲炮同时开火。
散弹泼向那些骑马的鞑子。
几个鞑子当场被打下马,惨叫着倒地。马匹受惊,四处乱跑。
“撤!快撤!”
剩下的几个鞑子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砰!砰!砰!
火枪轰鸣,又有几个鞑子中枪落马。
还有两个鞑子跑得快,已经撤出了炮火范围。
他们刚要松口气——
嗖嗖嗖!
三十多支箭从两边飞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鞑子,被射中胸口,从马上栽下来。
最后一个鞑子,正是那个报信的,吓得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马。
那鞑子抱着马脖子,头都不敢回,一路狂奔而去。
剩下的鞑子兵,全死了。
那一百多个包衣奴才,早就乱了。
“停火!”
陈锋走到那些包衣跟前。
一百多号人,跪了一地,浑身发抖。
“饶命!饶命!俺们是包衣!不是真鞑子!”
“起来。”
那些人不敢动。
陈锋接着道:“想活命的,起来干活。”
那些人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
陈锋指着那些尸体。
“把鞑子的脑袋割下来。还有那边三百多颗,都割下来装车。”
“干好了,让你们活。干不好,跟鞑子一个下场。”
那些包衣吓的赶紧跑去干活。
一个时辰后,所有脑袋都割完了。
三百多颗第一次伏击的,加上这十几个,快四百颗。
用油布包着,装在鞑子带来的那几辆大车上。
陈锋看了看那些包衣。
“赶着车,跟我们走。”
那些包衣不敢不听,赶着车,跟着队伍往南走。
北边二十里,鞑子大营。
那个报信的鞑子连滚带爬冲进帐篷。
“大人!大人!”
叶臣看着他。
“又怎么了?”
那鞑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收尸队……也被人伏击了!就……就小人一个跑回来!”
叶臣愣住。
随即,他的脸涨得通红。
“什么?!”
他一脚踹翻那鞑子。
“一百多人,就你一个跑回来?!”
那鞑子趴在地上,不敢动。
叶臣在帐篷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仰天大吼。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抓起刀,冲出帐篷。
“点兵!点兵!”
旁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点兵去哪儿?”
叶臣寻思半天,对方往南跑,南边是明军的地盘。他带着几百人去,万一再被伏击呢?
他咬着牙,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狠狠把刀摔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人!哪来的明军!怎么这么……这么猥琐!”
没有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