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八月初五。寅时。
林子里漆黑一片，陈锋靠在树干上，半睡半醒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千总！”
陈锋睁开眼。
赵猴子蹲在他面前，喘着气。
“鞑子停了。就在东十里，一个荒废的村子。他们把大车和人都赶进村子里，看样子是要扎营过夜。”
陈锋坐直了身子。
“多少人？”
赵猴子道：“那队骑兵三百人出头，加上赶车的、押人的，差不多四百。大车十三辆，村民五六十口，都关在村中破庙里。”
“鞑子行军阵列如何？”
“属下观察过，鞑子行军，前面有几个斥候开路，离大队一箭之地。大队人马跟在后面，中间是大车和掳来的人口，两边有骑兵护着。”
赵猴子接着道：“他们把明军打怕了，明军不敢出城野战。鞑子走到哪儿都是大摇大摆，从来不担心有人伏击。”
“把张栓柱、马三、独眼龙、赵石头叫来。”
片刻之后，几个将领围坐在陈锋身边。
陈锋把情况说了一遍。
“鞑子今晚在那个村子歇了。明早肯定会继续往北走。”
他指着地图上赵猴子标出的位置。
“咱们可以在他们前面设伏。”
张栓柱神情激动的道“千总，打他娘的！”
陈锋抬手压了压。
“听我说完。”
他看向赵猴子。
“你带人现在就出发，在前面找个容易设伏的地方，现在就走。”
赵猴子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陈锋又看向几个将领。
“回去整军，半个时辰后出发。要快，声音要小。”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回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八百多人从林子里摸出来，摸黑径直往北行军。
走了半个时辰，赵猴子从前面跑回来。
“千总，找着了！”
陈锋停下来。
赵猴子指着北边。
“往前再走五六里，路两边是土坡，中间一条道，勉强能走大车。路不好走，马跑不起来。”
“关键是，这条路比别的路近十多里。鞑子要是急着回去，多半会走这儿。”
一行人到达目的地后，陈锋看了看地形，两道黑乎乎的土坡，中间夹着一条灰白色的路。路面上全是碎石，坑洼不平，确实不好走。
陈锋站在坡上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这儿。”
他开始分派任务。
“赵石头你带炮兵，把十门虎蹲炮架在两边土坡上。五门对着鞑子前军，五门对着鞑子后军，装散弹，注意隐蔽，不能让鞑子看出破绽。”
赵石头答应一声，带着炮兵往土坡上爬。
“张栓柱，带刀盾兵，分两队，护在炮手前面。鞑子射箭，你们用盾挡，让刀盾兵机灵点，不能影响炮手装填。”
“明白！”。
“马三，带长矛兵，分两队，在刀盾手后面等着。听哨音，准备近战。”
“是！”。
“独眼龙，燧发枪那三十八人，守在前侧。等鞑子斥候过来，先放过去。等后边打起来，你们再开火，把斥候灭了，再回来帮忙。”
“是。”
陈锋又看向火绳枪的队长。
“鸟铳手，和虎蹲炮一起开火。第一轮炮响，你们就放。”
“是！”。
“弓手呢？”独眼龙问。
“弓手靠后，分散在两边坡上。鞑子要是想跑，就射他们。”
分派完毕，各队开始进入阵地。
八百多人悄无声息地爬上土坡，找好位置，藏好。
炮手把虎蹲炮架好，对准道路，炮口压低，装满了散弹。
天边越来越亮。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哨探猫着腰跑过来。
“千总，鞑子动了。六个斥候骑马走在前面。后队离他们一箭地，大车和人在中间。”
陈锋压低声音吩咐道：“各队注意，放过斥候。”
所有人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
六个骑马的鞑子斥候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一个矮个子回头指着后面的大车，几个人一起大笑。
斥候从坡下缓慢走过，并未发现异常。
陈锋盯着后面的鞑子大队。
前面是七八十个骑兵，排成两排。后面跟着十三辆大车，每辆车上都装满了货物。大车两边还有二十来个骑兵护着。
大车后头，用绳子拴着一串村民，五六十口，有男有女，跌跌撞撞地走着。
最后面又是几十个骑兵，压着阵脚。
队伍拉得很长，慢慢进入伏击圈。
前队的骑兵已经过了第一排炮口，后队的骑兵也进了射程。
陈锋攥紧了双手，心脏激动的都要跳出来。
他盯着缓慢进入伏击圈的鞑子队伍，看队伍已经进入，陈锋猛地举起手，狠狠往下一劈：“打！”
轰！轰！轰！
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
火光在晨雾里炸开，白烟弥漫。
散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鞑子队伍。
前队的十几个骑兵瞬间被打成筛子。人和马的惨叫声混成一片，十几个人直接被铅弹撞下马，血溅得到处都是。几匹马被散弹打中肚子，肠子都流出来，还在原地乱蹦。
后队也是一片狼藉。七八个骑兵从马上栽下来，有些没死透的趴在地上惨叫。马匹受惊，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拖着死人乱窜。
大车边的护卫也被打中几个，惨叫着掉下马。
第二轮炮响。
轰！轰！轰！
又是十门齐射。
这回打的更准。前队剩下的人又倒下去七八个。后队也乱成一团，马匹死伤无数，活着的人和马挤在一起，进退不得。
火绳枪手从坡上站起来，举枪齐射。
砰！砰！砰！
五十多支鸟铳同时开火，白烟弥漫。
又有十几个鞑子中枪落马。
三百多人的鞑子队伍，两轮炮加一轮枪，直接报销了七八十人。
鞑子被打懵了，这他娘的是哪里来的凶残军队？
鞑子骑兵纷纷下马，躲在马匹后面，或者趴在大车边上，开始往两边土坡射箭。
刀盾兵举起盾牌，护住身后的炮手。
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一名刀盾兵被射中大腿，闷哼一声倒下去，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一个刀盾兵被箭射中面门，仰面倒下，一声没吭。
前方的燧发枪手也在行动。
那六个鞑子斥候听见后面炮响，勒马回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
砰！砰！砰！
三十八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六个斥候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全部落马。
独眼龙一挥手：“回去！”
三十八人提着枪，往主战场跑。
主战场上，鞑子还在射箭。
刀盾兵顶着盾，死守不退。
炮手在盾牌后面装弹，装好了就站起来开一炮，然后立刻蹲下。
虎蹲炮一声接一声的炸响。
鞑子死伤越来越重。
“冲上去！冲上去砍了他们！”
五六十个鞑子翻身上马，往土坡上冲。
陈锋死死盯着那些冲上来的鞑子。
等冲到五十步，一声怒吼“长矛兵，上！”
哨声响起。
马三带着长矛兵从盾牌后面冲出去，列成两排。
“刺！”
第长矛前刺，几匹马被刺中，惨叫着倒下。马上的人摔下来，被后面的长矛扎死。
鞑子着甲，有的刺不进去。
一个鞑子被刺中胸口，长矛只划了一道口子。他反手一刀，把那个长矛兵砍倒。
又一个鞑子被刺中肩膀，枪尖被铁甲卡住，他往前一冲，把长矛兵撞倒，一刀砍在脖子上。
“火枪！打那些着甲的！”陈锋大喊
独眼龙刚带着人回来，听见命令，立刻举枪。
砰！砰！砰！
三十八支燧发枪对准那些冲在前面的鞑子。
这回是近距离开火。
铅弹打在甲上，这么近的距离，量你甲再厚也挡不住出膛的铅弹。
七八个鞑子惨叫着倒下。
鞑子见冲不上去，开始往后撤。
“弓手！封住退路！”
早就等在后坡的弓手站起来，箭雨往鞑子退路上射。
又有几个鞑子中箭落马，剩下的被长枪兵冲下来堵住，进退不得。
炮手还在不停开火。
火绳枪和燧发枪也在装弹、开火。
鞑子被围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倒下。
大车底下，突然爬出七八个人。
穿着破衣裳，头上没辫子，脸上全是灰。手里没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饶命！饶命！俺们是包衣！不是真鞑子！”
“俺们是被抓的汉人！被逼着给他们当奴才！”
几个兵回头看陈锋。
陈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包衣。
确实是汉人面孔，穿着破烂，手上没茧子，不像当兵的。
一个包衣抬起头，满脸污秽。
“大王饶命！俺们也是没办法！被抓去好几年了，不给他们干活就得死……”
陈锋看着他。
“头发呢？”
那包衣摸了摸脑后。
“剃……剃了……鞑子逼着剃的……”
“辫子都留了，就没必要留命了。”
几个长矛兵上前，“噗噗噗”。一阵闷响，七八个包衣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三百多鞑子，加上那些包衣，全部毙命。
土坡上下，路上，车边，到处是尸体。
陈锋站在坡上，迅速扫了一眼。
“快！打扫战场！”
“能拿的拿，能带的带！”
“一炷香后撤离！”
八百多人冲下去。
粮食，布匹，铁器，银子，还有鞑子自己的刀枪弓箭，全部搬走。
陈锋走到几个鞑子尸体跟前，蹲下来，翻看他们的衣甲。
甲是棉甲，外面罩着铁片。胸口处有个圆形的标志，上面绣着图案。
他看了几个，都是一样的。
“赵猴子。”
赵猴子跑过来。
陈锋指着那标志。
“这是哪个旗的？”
赵猴子凑近了看。
“镶白旗。这是鞑子镶白旗的兵。”
“镶白旗……是哪个旗主的，都怪历史学的不好！”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些尸体。
“记下来。回去告诉刘二，让他打听打听，镶白旗的鞑子，是哪个贝勒手下的。”
“是。”
陈锋走到那些村民跟前，看着这五六十口人。
“都跟紧了！”
村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着辎重车。
有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站在路边已经被吓傻了。
陈锋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一炷香后。
“撤！”
八百多人推着大车，扶着村民，往南边撤。
身后，野狼坡上，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陈锋走在队伍最后面，抱着那个孩子。
赵猴子跑过来。
“千总，鞑子大队会不会追过来？”
陈锋看着北边的方向。
“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会发现不了。但等他们发现，咱们已经走远了。”
“加快速度。”
队伍缓缓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