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在山神庙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这几十号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群人总共四十七口，能打仗的青壮二十三个，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刀疤脸叫孙大柱，是老头的儿子，以前给地主家扛活，练过几年粗把式，一把锄头舞起来能挡三五个人。老头叫孙老槐，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见过些世面，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可主心骨也撑不了多久了。
第三天夜里，孙老槐把陈锋叫到火堆边，开门见山：
“你是有主意的人，我们这群人，能活到哪天？”老头问。
陈锋想了想，说了实话：“活到哪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开春之前，你们这群人怕是连一半也活不下去。”
老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已经六十多了，太懂冬天了。没粮、没衣、没窝，冬天就是阎王爷的请帖。
“你有主意，你来说。”老头看着他，“我们听你的。”
刀疤脸在旁边猛地站起来：“爹！”
“闭嘴。”老头头也不回，“你有力气，没脑子，你想带着大家送死吗？”
刀疤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锋看着那堆火，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
他是在想——从哪开始。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围坐在火堆边的那些人。
“先搬家！”
孙老槐说得对，山神庙离官道太近，迟早被官兵摸上来。要想活命，得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
陈锋在山里转了两天，最后选定了一处地方。
当地叫鹰愁涧。
两座山夹着一道深沟，沟底有一条小溪，四季不断。山势陡峭，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路两边是密密的荆棘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地方。”孙老槐拄着拐杖，站在山脚下往上望，“就是太陡了，老弱妇孺怎么上去？”
“慢慢上。”陈锋说，“一天上不去，上两天。两天上不去，上三天。爬上去的活，爬不上去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往上爬的时候，死了三个人，没人哭，甚至没人停下来看一眼。
陈锋站在崖边，往下看那条小路。
“接下来呢？”孙大柱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
陈锋转过头，看着那些瘫在地上喘气的人。
“搭窝棚，找干柴，点篝火。”他说，“先活过今晚。”
第一件事，活过今晚。
第二件事，活过明天。
第三件事，活过这个冬天。
鹰愁涧的冬天，冷得像刀子。
风从沟口灌进来，顺着山势往上爬，钻进每一个缝隙里。窝棚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挡不住风。夜里冻醒了，就爬起来往火堆边凑，人挨着人，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野狗。
粮食只撑了五天。
抢来的那点粮食，四十七口人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
第五天晚上，陈锋把孙老槐和几个能说话的叫到一起。
“不能在这干挨着，再挨下去连山也下不去了，得找粮。”
“去哪找？”孙大柱问。
“山下。”
山下是大同府地界，往南三十里是浑源州，往北八十里是大同城。村子不少，可大多数跟孙老槐他们村一样，早就被官府刮干净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一个叫周三的汉子开口了。
周三以前是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方圆百里都跑过。
“刘家坳，刘大户家。”
刘大户本名刘满仓，浑源州有名的财主。家里有三百亩地，十几头骡马，粮仓里的粮食够吃三年。
“那狗日的，前年旱灾的时候，一斗粮卖三两银子。”周三咬牙切齿，“我们村的人活不下去，想找他借点粮，他让家丁放狗咬。咬死了三个人，他就赔了五两银子。”
火堆边的人都没说话，但陈锋看见了他们眼里的火。
那种火，比眼前的篝火更烫。
“他家养了多少人？”陈锋问。
“刘大户自己养着二十多个家丁，有刀有枪。真要打，得把咱们所有能动的都拉上。”周三说。
陈锋摇了摇头。
“不能硬拼。”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一些东西——不是兵法，是野外生存和团队协作的要领。面对强敌，要避实击虚，要出其不意。
“刘家坳的地形，你给我画一画。”
周三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了个大概。
陈锋看了半晌，指着其中一个地方问：“这是哪？”
“后山。刘家后院靠着山，有一道墙，墙不高。”
“有人守吗？”
“平时没人。墙后面是菜园子，住着几个佃户，给刘家种菜的。”
陈锋点了点头。
腊月十三，夜，无月。
陈锋带着十五个人，摸到了刘家坳后山。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木棍，腰里别着菜刀或者镰刀。孙大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刀——那是押粮伙计的。
山墙果然不高，一丈出头。
陈锋踩着孙大柱的肩膀翻上去，蹲在墙头听了片刻，里面有狗叫声传出。
陈锋心里一紧。
他忘了狗。
“汪！汪汪！”
一条大黑狗从黑影里窜出来，冲着墙头狂吠。
“操！”孙大柱在墙下骂了一声，“怎么办？”
他蹲在墙头，盯着那条狗，一动不动。
狗叫了一阵，见那人不动，渐渐停了，只是低低地呜咽着，往后退了两步。
陈锋慢慢从墙头翻下去，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他。
片刻后，陈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饼子，他藏了三天的干粮。
他把饼子掰成两半，扔过去一块。
狗闻了闻，叼起来，跑到角落里吃去了。
陈锋松了口气。
他轻轻敲了敲墙，三短一长。
孙大柱他们一个一个翻进来。
菜园子里住着三个佃户，早就被惊醒了，却没人敢出来。陈锋推开门，看见三个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别出声。”陈锋说，“我们只找刘大户，不伤你们。”
三个人拼命点头。
陈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带人往前院摸去。
刘家的院子分三进。
前院住家丁，中院住刘满仓一家，后院是仓库和佃户。
陈锋的目标是后院——仓库。
粮食在那里。
绕过中院的时候，孙大柱忽然停下来，指了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陈锋凑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桌酒菜。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像账房先生；一个穿短打，像护院头子。
“……明日一早，你就去县衙。”刘满仓的声音传出来，“就说咱们村子发现了流寇踪迹，请王县尊派几个兵来。”
“老爷，真有流寇？”护院头子问。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些泥腿子看看。”刘满仓夹了一筷子菜，“那些穷鬼，饿死了也是活该。只要咱们还有粮，还怕没人给咱们种地？”
账房先生赔笑道：“老爷高明。”
陈锋贴在窗下，一动不动。
身后，孙大柱的手紧紧攥着刀把。
陈锋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带着人悄悄退去。
后院的仓库上了两把大锁。
陈锋看了看那把锁，皱起眉头。
他不是开锁匠，这东西他弄不开。
“撞开？”孙大柱问。
“撞不开，还会惊动人。”陈锋说，“找梯子，上房。”
仓库是瓦房，顶上开着一个天窗，透气用的。
孙大柱扛来一架梯子，陈锋爬上去，从天窗往里看。
满满一仓粮食。
小麦、谷子，堆得像小山。
他深吸一口气，从天窗钻进去，用绳子把一袋袋粮食吊下去。
外面的人接着，一袋一袋往外扛。
扛到第十袋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铛铛铛……贼人来啦！”
陈爬上屋顶，看见一群家丁举着火把正往这边冲。
“走！”
他从屋顶滑下来，抄起一袋粮食扛在肩上，带着人往后山跑。
“站住！”
“别跑！”
身后喊声震天，不时有箭矢嗖嗖地飞过。
陈锋拼命跑，跑过菜园子，翻过那道矮墙，钻进山里。
有人跑着跑着一声惨叫，“扑通”一声倒下了。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背，箭竿深深插进肉里，他扑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袋粮食。
“周三！”孙大柱要去拉他。
“走！”陈锋吼道，“他活不成了！”
孙大柱眼眶通红，狠狠跺了跺脚，跟着陈锋跑了。
身后，周三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
扛回来九袋粮食。
陈锋蹲在鹰愁涧的崖边，往下看那条漆黑的山路。
身后，孙老槐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头一回就这样。”老头说，“死的人，你记得住名字。”后来死多了，就记不住了。
老头看了陈锋一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粮食够吃一阵子了。接下来呢？”
陈锋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招人。”他说，“死了三个，得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