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指腹在锁扣上按了按,确认它没有松动,才离开保险柜。
秋衣已经装进三层密封袋,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潮布。
赵铁军亲自把它当涉密证物交出去,手始终没有离开密封箱。
拿起电话,拨通省级材料研究所的加密线路。
接电话的是研究所办公室主任老孙,鼻音还没散,估摸着刚从午睡里爬起来。
“赵队?什么事?”
“老孙,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样品,可能涉及特殊纤维,需要你们最高级别的检测。”
“哪来的?”
赵铁军没马上回答,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一件秋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赵,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件秋衣。”赵铁军的语气没变,“我说的是真的,老孙。”
那声笑停在半截,老孙隔着电话没了动静。
两个人谁也没接话。
过了几秒,老孙才重新出声。
“行,你让人送过来。我安排最高级别检测组。可老赵,你别拿我开涮啊。”
“我要拿你开涮,犯得着走加密线路吗?”
老孙又不吭声了。
赵铁军挂掉电话,叫来警卫员,把密封箱和一份三页纸的情况说明交给他。
“专人专车送到省材料研究所,路上不离手。到了以后,找孙主任当面签收。”
警卫员敬了个礼,抱着东西出去了。
赵铁军站到窗边,院子里的队列正好跑过旗杆下方。
他看了一会,才把视线收回来。
这件事,他暂时谁都不敢声张。
一件秋衣挡住冲锋枪子弹,说出去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骗子。
可秋衣在,林桐的报告在,变形的弹头也在桌上。
活了五十多年,他头一回发现,自己拿来判断事情的那套常识不够用了。
前线。
南疆丛林的雨说来就来,雨点砸在帐篷上,篷布跟着一下一下发颤。
谢淮舟坐在角落里,解开身上的迷彩服。
里面那件秋衣贴在身上,灰扑扑的颜色被汗水浸的更深。
低头看着胸口。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七,又从头数了一遍。
不是陈磊之前说的五个,侧腰的位置还有两个凹痕,只是当时被迷彩服遮着。
七颗子弹。
七六二口径的冲锋枪弹头,十五米的距离。
如果换成部队配发的防弹背心,侧面根本没有防护。
可这件秋衣,把七发子弹全挡下了。
谢淮舟伸手按住胸口的凹痕,指腹在布料上来回摸了摸。
纤维已经弹回原样,只留下极浅的印子。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他又把打火机摸了出来,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拨开火轮,把火苗贴了上去。
火烧了一阵,他用手指捏灭,翻过袖子查看。
纤维连焦痕都没有。
谢淮舟把打火机收回口袋,后背靠住背包,盯着帐篷顶上的雨渍。
他想到的,还是姜黎种出的棉花。
认识姜黎三年了。
从结婚到现在,见过她在后院挖土、施肥、浇水,陪那些庄稼的时间,有时比陪他还长。
知道她种田厉害。
可种田厉害,和种出的棉花能挡子弹,根本不是一回事。
脑子里反复出现姜黎蹲在菜地里的样子。
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绾着,脸上糊着泥巴,抬头还冲他笑。
谢淮舟张了张嘴,没能给这种感觉找出一个合适的名字。
害怕谈不上,怀疑也已经压不住事实。
剩下的那点茫然,反倒让他不知道该问哪一句。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陈磊弯腰钻了进来。
他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抬手甩了两下,水珠落在地面,才在谢淮舟旁边坐下。
“队长,你又看那件秋衣呢?”
“没。”
谢淮舟把迷彩服重新拉好,挡住了胸口。
陈磊盯着他的动作,嘿嘿笑了两声,身子往旁边凑了凑。
“队长,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昨天做梦,梦见嫂子在家给你织了一套全身盔甲。你穿着往前冲,子弹打上去啥用也没有,根本不痛。”
“你闭嘴。”
“我说真的。”陈磊摸了摸鼻子,“你回去得问问嫂子,那棉花是什么品种。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
“我说了,烂在肚子里。”
谢淮舟抬眼看他。
“管住你那张嘴。”
陈磊缩了缩脖子,果然不吭声了。
帐篷外的雨没有停,雨点砸在篷布上。
谢淮舟把手伸进迷彩服里,指腹沿着袖口摸了一圈,摸到那层没有焦痕的纤维后,手指收紧。
等回去。
得亲口问姜黎。
海岛军属大院。
张嫂家的客厅里挤着五六个军嫂,瓜子皮堆在桌边,几个人围着说闲话。
沈曼婷穿着新裙子坐在主座,手里转着一只进口保温杯。
“我跟你们说,上回从港城带回来的那个燕窝,真好喝。皮肤都亮了。”
几个军嫂附和了两句。
沈曼婷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往窗外掠。
“哎,姜黎没来?成天灰头土脸的蹲在后院刨土,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有人笑了笑,没接话。
张嫂在角落剥花生,听见这话,手里的花生迟迟没掰开。
“人家种的菜,可比你从港城带回来的罐头好吃多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曼婷转过头,保温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张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嫂把花生掰开,挑出里面的仁,“我说的是实话。”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尝一口。”
沈曼婷脸色一沉。
“几棵破菜,至于吗?”
“破不破的,好不好吃,嘴巴知道。”
张嫂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没再理她。
沈曼婷将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拽了拽裙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摔门出去了。
门板震了一下,桌上的瓜子皮跟着跳了跳。
过了片刻,年轻军嫂才小声问:
“张嫂,姜黎种的菜,真有那么好吃?”
“我跟你讲。”张嫂把手上的花生皮扫到一边,“我活了三十五年,没吃过那么甜的青菜。”
省级材料研究所。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大门口,警卫员抱着密封箱走进楼里。
老孙站在走廊上等着。
伸手接过箱子,特意掂了掂。
很轻。
密封箱打开后,三层密封袋被一层层拆开。
里面那件秋衣叠的方方正正,灰扑扑的,怎么看都和普通衣服没有区别。
老孙盯着它,脸上的表情慢慢变的古怪。
“就这?”
警卫员没回答,只把签收单递了过去。
“赵队长说,这是最高优先级。”
老孙在签收单上签下名字,抱着密封箱往实验室走。
走到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吉普车掉头离开,车尾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赵铁军这个人,他认识二十年了。
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可一件秋衣挡住冲锋枪子弹,这种话要是真的,老孙一时也不知道该相信哪部分。
把密封箱往怀里收了收,转身推开实验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