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绑了三圈。
副官收最后一道时,特意往虎口上勒,勒得手腕处发红。
沈怀瑾没吭声,由着两个兵把他夹在后厢长凳中间。
车篷破了个口子,夜风往里灌,帆布啪啪抽着铁架。
酒井坐副驾,帽檐压到眉骨。
一路停车加了两回水,他连脖子都没转过。
*姓许,也姓酒井。*
*扔下这一句,人就哑了。他在等我先开口问。*
沈怀瑾闭上眼,把那六个字咽回了肚里。
天蒙蒙亮,车摸进了北平。
城楼的影子从车篷上压过去。车没进门,贴着城墙往北一拐,轧上了碎石路。
车斗颠得厉害,他后脑勺在铁架上磕了好几下。
前头亮起两盏马灯,照出一扇铁门。
门上钉着木牌,红漆刷着“军事禁区”四个字,底下缀一行日本字。
铁丝网拉了三层,网眼里挂满空罐头,风一过就叮叮当当乱响。
哨兵拉开门,车开了进去。
里头是个废厂子。
车床锈成了红褐色,传送带断成几截瘫在地上。烟囱塌了半拉,碎砖撒得到处都是。
路越走越窄,最后车头抵在一段月台跟前。
铁道上趴着一列火车。
车头呼呼喷白汽,炉膛还烧着。后头挂了六节闷罐车,每扇门上一把大铁锁。
月台上全是兵,刺刀戳着天。
沈怀瑾跳下车,一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汗馊,尿臊,还裹着煤烟。
*铁疙瘩出不了这个味儿。里头装的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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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走到第三节车厢跟前,朝后伸手。
副官把钥匙搁进他手心。
锁一开,车门往边上一推,滑轮在铁槽里吱嘎乱叫。
门缝里先漏出几声咳嗽。
“进去认认。”酒井说,“这些人,你老师个个都认得。”
他抬手在沈怀瑾后背一搡。
沈怀瑾一头栽进去,两个膝盖砸在木板上。
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锁舌咔嗒落下。
黑,伸手不见五指。
脚边有人往回缩了缩。有个女人在低声念经,念着念着断了。
角落里窸窸窣窣一阵,有人从鞋帮里抠出半截火柴,擦了三下才着。
一截蜡头立在木板上,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一车厢的脸全冒了出来。
男的女的都有。靠着车壁的老汉,缩在娘怀里的半大孩子。
衣裳扯成了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有个汉子半只耳朵没了,伤口结着黑痂。
沈怀瑾挨个看过去。
看脸,看手,看鞋。这是老师手把手教的。
*三个人指头缝里有墨,拨算盘或者握笔杆的。五个人虎口起了老茧,摸过枪。鞋底全磨穿了,少说走了一个多月。*
*这些人,是照着名字一个一个抓来的。*
擦火柴的是个白头发老汉,驼着背,从沈怀瑾进门起,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他。
烛火一晃,老汉眼里就亮一下。
“你是许先生带出来的?”老汉嗓子抖得厉害。
沈怀瑾没应。
老汉往前蹭了半尺:“他……人还在不在?”
满车厢一下没了动静,念经的女人也抬起了头。
沈怀瑾喉结滚了滚:“上个月没的。”
老汉坐回去,好半天一个字没有。
后来他把手伸进破棉袄,掏出个物件,塞进沈怀瑾手心。
一块怀表。铜壳磨得锃亮,盖子上刻着三个字:墨亭赠。
“保定西关,丰泰粮行。”老汉说,“民国二十二年,我接了许先生的信差活儿。半个月前,宪兵半夜把我家门板砸了。”
“石家庄,正太饭店后厨。”缺耳朵的汉子跟了一句。
“天津法租界,德昌钟表铺。”
“唐山,开滦,第三修理所。”
一个一个报下去,全是地名、铺子、年头。
报到第十一个,沈怀瑾手里的怀表让他攥得发烫。
*老师撒了半辈子的网,让人连根拔起,一股脑塞进这一节车厢。*
他在心里过账。
这些线各管各的,谁也不认得谁。全名单只在老师一个人手里。
可宪兵半个月就收了网,保定、石家庄、天津、唐山,几座城一起动手,一根都没漏。
名单要么早落到了酒井手上。
要么,是老师自己递过去的。
后背贴上车壁,铁皮凉得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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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喇叭嗞啦响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
酒井的嗓门在几座厂房之间来回撞,撞出好几道回音。
沈怀瑾扑到门边,一只眼贴住门缝。
探照灯把月台照得雪亮。酒井站在灯下,举着铁皮喇叭,身边围着十几杆枪。
月台那头架着两挺重机枪,沙袋垒到胸口高,枪口对着这一排车厢。
“柳树镇那年拽上岸的人,在这附近蹲了三天了。”喇叭里说,“我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露面,这趟车开唐山。车上三百口子,谁也下不来。”
酒井撂下喇叭,点了根烟。
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沈怀瑾贴着门缝没动。
*门锁着,我出不去。这话是喊给外头那个人听的。*
*我就是挂在钩上的饵。*
身后,唐山来的修理工哑着嗓子开口:“修理所后头,有口废斜井,深得见不着底……”
他没往下说。
车厢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秋收,秋收。割的是这三百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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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头烧了一半,蜡油顺着木缝往下淌。
那孩子哭出了声,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肩膀抖个不停。
角落里有人压着嗓子骂鬼子八辈祖宗,骂到后来只剩喘气。
白发老汉伸手拍了拍沈怀瑾的肩膀。
“小兄弟,许先生走前,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
沈怀瑾转过身。
“他说,哪天酒井拿咱们这些人去逼谁,那会儿站在咱们当中的,准是他最信得过的那个徒弟。”老汉顿了顿,“他让我原话学给你。”
老汉凑上来,嘴挨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
很短。
沈怀瑾一动没动。
烛火在他脸上乱跳。表链从指缝里一节一节往下溜,溜到头,怀表啪一声砸在木板上。
他没弯腰。
老汉把表拾起来,又按回他手里:“许先生说,你听完准得怕。怕,就对了。”
*胶卷,调度表,药铺那把火,废村里的林曼音。一步一步,全是给我铺的路。*
*路的尽头,就是这节车厢。*
他抠开表盖。
盖子里头粘着一张小纸条,钢笔写的,墨早褪成了褐色。
只有一个字:们。
最后一笔往上一挑,勾出个小钩。
沈怀瑾按了按胸口。照片还在里头,背面那个“们”字,也是这么一挑。
老汉看愣了:“这表我揣了这些年,没敢开过。许先生交代,不到时候不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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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外一道光扫过。
一辆黑轿车开进厂子,喇叭没按,悄没声地停在月台边。
月台上的兵齐刷刷扭过头。
后车门推开,先落地的是一只高跟鞋,鞋跟碾在煤渣上。
一个女人跟着下了车。墨绿旗袍,外头搭件薄呢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
她朝酒井走过去,不紧不慢。
机枪口跟着她偏了一寸。酒井抬了抬手,枪口又挪回车厢。
烟从酒井指间掉下去,在煤渣上冒了一会儿青烟,他没踩。
“柳树镇那场水以后,”他开口,尾音劈了一下,“你头一回肯来见我。”
女人在他跟前站定,抬手摘了墨镜。
探照灯的光正落在她脸上。
沈怀瑾贴着门缝的那只眼,瞪得眼眶发疼。
这张脸他认得。三年前在南苑,棺材盖是他亲手合上的,头一颗钉子是他亲手敲进去的。
林曼音。
棺材里那张脸,眼角下干干净净。
废村里那个林曼音,左眼角底下多一颗痣。
月台上这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