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入
水灌进来的那一刻，林晚晴以为自己在做梦。
冰凉的、带着腥气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住她的口鼻，钻进她的耳朵，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她拼命挣扎，手指划破水面，抓住的却只有空气。
不对。这不是梦。
她最后的记忆是出租屋的浴缸——加班的第三十六个小时，她泡了个热水澡，听着播客睡着了。水是温的，浴缸是白的，空气里有薰衣草的味道。
不是现在这样。
她的肺像要炸开，四肢越来越沉。黑暗从视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合拢。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二、上岸
林晚晴是被咳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用力拍打她后背的手拍醒的。有人把她翻过来，按着她的肚子，一下一下地压。胃里的水翻涌上来，她侧过头，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湖水。
“太太！太太您醒醒啊！您可不能死啊！您死了春桃怎么办啊——”
一个尖锐的哭声扎进耳膜，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林晚晴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圆圆的、满是泪水的脸凑在她面前。那张脸的主人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衫子，约莫十五六岁，眼睛哭成了核桃。
太太？春桃？
林晚晴茫然地眨眨眼，大脑一片混沌。
“太太醒了！三姨太太醒了！”小丫头回头喊了一声，又转过来扶她，“太太，您能起来吗？地上凉，您刚落了水，不能再受寒了……”
三姨太太。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泡沫。一瞬间，大量的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
戏班子的脂粉气。花轿的颠簸。沈府朱红色的大门。一个男人冷漠的背影。其她女人鄙夷的眼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喝酒、摔东西、骂人、被人骂。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在乎她。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
它们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一个叫沈柳氏、被叫作“三姨太太”的女人。一个十七岁被纳进府里、二十二岁死在湖里的女人。
林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上还残留着淡红色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做过美甲、敲过无数键盘、在健身房磨出过薄茧。不是这样一双养在深闺的、从未劳作过的手。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您别吓春桃啊……”小丫头的哭声又响起来。
林晚晴欲言又止，双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根本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散开了。
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目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晚晴，像看一件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物件。
“三姨太，夜里风大，怎么一个人跑到湖边来了？”
声音温和，像是在关心。但林晚晴从那平静的语气底下，听出了一丝——失望。
这个女人在失望。失望她没死成。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林晚晴脑子里最后一点混沌浇醒了。她飞快地翻看脑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顾静娴。大太太。沈府后院真正的掌权者。原主曾经在醉酒后骂过她“老女人”，第二天就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站在大太太身后的，是二姨太柳诗音。她用手帕掩着嘴角，眼里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衬得整个人像一朵出水芙蓉。
“大太太，”柳诗音轻声说，“三姨太怕是在院子里闷得慌，出来走走，不小心滑下去的。夜里路滑，也不能全怪她。”
这话听着是在替她开脱，但林晚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柳诗音说话的时候，她的丫鬟翠儿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帕子，手指关节发白。
那是心虚的表现。
林晚晴在大学修过微表情心理学，在广告公司干了六年客户总监，见过太多人说谎。翠儿不是在担心，她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
答案在脑海中浮出来，像一条从水底慢慢上浮的鱼——
原主不是失足落水。她是在湖边的凉亭里等人，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而约她去凉亭的那张纸条，落款是“老爷”。
沈怀瑾。沈府的主人，那个从来不踏进三姨太院子的男人。
这是一个局。一个要置原主于死地的局。
林晚晴慢慢站起来，春桃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她的旗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整个人狼狈至极。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大太太，微微欠身，声音沙哑但平稳：“让大太太费心了。夜里风大，湖边路滑，是我自己不小心。”
大太太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林晚晴捕捉到了——那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像一个人打开盒子，发现里面的东西和自己记得的不一样。
柳诗音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林晚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春桃，”她说，“扶我回去。”
三、夜话
回到院子，春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换衣服、擦头发、灌汤婆子。小丫头一边忙活一边哭：“太太，您吓死我了……您要是没了，春桃怎么办啊……”
“你是家生丫头？”林晚晴问。她需要搞清楚身边人的底细。
“不是，春桃是被卖进来的，三年前分到太太房里。”春桃抽抽噎噎地说，“太太虽然平时爱骂人，但对春桃好，从来不真的打……”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春桃，”她说，“从今天起，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跟任何人说。能做到吗？”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能的能的！太太说什么春桃都听！”
“好。”林晚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件事，明天一早，去打听一下翠儿昨天夜里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翠儿？二姨太身边的那个？”
“对。”林晚晴闭上眼睛，“还有，帮我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房间里的每一张纸，每一封信，每一个字条。都找出来。”
春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去办了。
林晚晴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这个院子很偏僻，离正院远，离湖边近。原主在这里住了五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从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变成一个人人厌恶的“作精”。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靠山。她唯一的武器是撒泼和吵闹，而这恰恰让所有人更加厌恶她。
最后，她死在了那个湖里。
而推她下水的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等着听她死没死的消息。
林晚晴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里，还有一笔烂账没处理——八千块大洋的赌债。
赵德彪，聚财赌坊的老板，三天后就会上门讨债。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窗外，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院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想起自己在广告公司做的最后一个方案，主题是“绝境求生”。她给客户讲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危机公关策略，从品牌重塑到利益捆绑，从舆论引导到借力打力。
现在，她要把这套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了。
而她最大的危机，还不只是赌债，不只是那个推她下水的凶手——
是那个即将从前线回来的男人。
沈怀瑾。
他厌恶原主，厌恶到整个临江城都知道。如果他回来，发现三姨太不但没死，还性情大变……
他会怎么做？
林晚晴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内，她必须站稳脚跟。三个月内，她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她的价值。三个月内，她必须——
让那个冷面阎王，不能、也不舍得，把她赶出去。
云层移开，月光重新洒进窗户。
林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陌生的手。
她慢慢握紧。
“从今天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林晚晴，你是沈柳氏。你没有学位、没有人脉、没有退路。你只有一颗脑子，和一百二十天。”
“够了。”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更深露重，月落星沉。
这个漫长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