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排骨苏知予没吃出来什么味。
林月炖的排骨确实香,连张磊都多添了一碗饭,白小月一边啃排骨一边跟江棠说下午监测到的启明资本账户异动,苏知予坐在旁边小口扒饭,偶尔应两声,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知道林砚说的是真的,地下那些米面和电池不会骗人,他掌心那块泛红光的石头也不会骗人。但知道归知道,一整个晚上还是失眠了。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小孟微信里说的那些伤口照片,牙印周围青灰色的皮肤,病人发直的眼神,还有短视频里那层贴着地面走的淡红色雾气。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转而想自己能做什么。
医疗站现在有什么,缺什么,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凌晨四点多她干脆爬起来了,拧开台灯,翻出医疗站的盘点本,从第一页开始一条条列。抗生素类:头孢、阿莫西林、左氧氟沙星,现存量只够二十个人用三个月,按三百人规模撑半年算,差得远。外伤类:碘伏、纱布、缝合包、止血带、夹板,这些囤了不少,但缝合线和止血粉还差一批。退烧药: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各需至少五百盒。慢性病药:降压药、降糖药、胰岛素,这些最容易被忽略,以后城里断了供,有基础病的人就是等死。还有手术器械、呼吸机配件、一次性手套防护服、血袋、生理盐水……
她写了满满三页纸,手指写得发酸,天才蒙蒙亮。
早上七点她去食堂吃了早饭,小米粥就咸菜,没什么胃口但硬塞下去两碗。吃完她没回医疗站,先去了办公楼。
林砚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已经在了,正跟张磊说今天要去省城拉货的事,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这么早?
睡不着。苏知予把那三页纸放在他桌上,这是我列的药品和耗材缺口,按三百人撑半年算的,你看看有没有漏的,或者数量需要加减的。
林砚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他以为苏知予至少要缓个一两天才会进入状态,没想到她一夜没睡就把单子列出来了,分了类标了优先级,哪些必须一周内补齐、哪些可以分批采买,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漏的,比我想的还细。他把单子递给张磊,按这个单子去跑,优先抗生素、退烧药、外伤耗材,胰岛素和慢性病药要找渠道单独拿,别在一家药店买,分散开。
张磊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咂了下舌:这么多?苏医生这是要开医院啊。
以后你就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多了。林砚说。张磊虽然还没正式知情,但跟着林砚这么久,该问的不该问的他分得清,应了一声就拿着单子出去了。
苏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来:还有件事,我以前医院两个同事,一个就是昨晚给我发消息的小孟,叫孟晓,一个叫鹿佳,我们都叫她小鹿,两个人都是能吃苦的,家里也没什么累赘,人品我信得过。我想今天给她们发个消息探探口风,不说太明白,就说这边医疗站扩招人,工资翻倍包吃住,问她们愿不愿意过来看看。
可以。林砚点头,你把握分寸就行,愿意来的随时接,来了再跟她们细说。
嗯。还有我爸妈那边,我吃完早饭就给他们打电话。
行,你打完告诉我,我安排车明天就去接,让张磊带两个人,车开稳点。
正事说完,苏知予站起来没立刻走,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她昨晚没睡好,林砚估计也没早睡,今天还要安排一堆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注意休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中午林砚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玻璃杯,蜂蜜水,温的,杯底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记得喝水。字迹清秀,是苏知予的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下午苏知予没闲着,列完药品清单又去找林月对接。林月管食堂和后勤杂事,之前只有一张大概的物资领取表,苏知予帮她重新做了一份明细,按人头算米面油盐的日均消耗,又列了一张日用品清单,卫生纸、牙膏、肥皂、女性用品这些以前囤得不够细的,她全给补上了。
苏医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林月看着那张表咋舌,我管了快两个月食堂都没想这么细。
以前在医院管库房管惯了。苏知予笑了笑,没多解释。
她从食堂出来,绕着基地走了一圈。大棚、养殖区、维修厂、仓储区、围墙岗哨,她来基地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走一遍。江棠在大棚里蹲着想事情,看见她隔着薄膜挥了挥手;老周在能源房抄电表,冲她点了点头;秦师傅在维修厂焊东西,火花溅得老高。
所有人都在自己位置上忙着,安稳,踏实。她之前只觉得这地方待遇好、同事和气、林砚待她们不薄,现在走这一圈才真正看懂,这不是什么农庄,是一条船,林砚在洪水来之前悄悄把它造好了,而她自己,早就在船上了。
她正站在围墙边发呆,白小月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汽水,递了她一瓶。
苏医生,早上那杯蜂蜜水是你送的吧?白小月咬着吸管冲她挤眼睛,笑得一脸促狭。
苏知予脸微微一热,没否认。
放心,我不跟你抢。白小月靠在围墙上,语气懒洋洋的,林砚那个人啊,看着冷,其实心里什么都有数。谁对他好他都记着。以后咱们各凭本事,谁也别让着谁,也谁也别挤兑谁,行不行?
苏知予看了她一眼,白小月脸上没什么醋意,就是坦坦荡荡地在说一件事。她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靠在围墙上喝汽水,傍晚的风从大棚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就在这时候张磊从大门口大步跑过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林总,苏医生。他走得急,声音压得低,我下午去城里对接医药公司,路过几家药店,退烧药和头孢全被拿空了,药店贴了通知说限购,每人最多买两盒。还有,市一院门口停了好几辆急救车,我听人说昨晚急诊又拉了十几个病人,比之前还多。
苏知予握着汽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比她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