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苏知予在医疗站里清点刚到的一批新药。
这是林砚让人昨天从省城外医药公司直接拉回来的,抗生素、退烧药、止血粉、外科缝合线,一箱一箱码在置物架上,比市一院急诊科的备货还齐。她拿着笔在登记本上一条条对,笔锋划过纸面沙沙响,窗外是大棚方向传来的风吹膜布的哗啦声。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林砚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掏出来一看,是以前急诊科同事小孟发来的微信。小孟跟她同一年进的医院,关系一直不错,她辞职来基地之后两个人偶尔还聊几句。
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急诊清创台的一角,台面上摊着沾血的纱布和镊子,光线很暗,看着像是偷偷拍的。
小孟:知予姐,你还记得你走之前跟我说的吗?说最近天气热让我注意防护,我当时还笑你啰嗦。
苏知予笑了一下,打字回:怎么了,被医闹缠上了?
小孟那边输入了半天,发过来长长一段。
不是医闹。姐,我们科这两天接了好几个奇怪的病人,都是城郊的,被流浪狗咬的,伤口看着不对劲。牙印周围发青发灰,硬邦邦的像皮革,病人全都发着高烧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红啊雾啊什么的,听着毛骨悚然。今天一下来了五个,有一个是自己在菜地里挖地被草叶划了个小口子,结果整条胳膊都肿了,皮肤下面能看见细细的红丝,检验科查不出来是什么感染,白细胞高得离谱。
苏知予皱了皱眉,打字的手停了一下。她做了六年护士,见过的感染不少,伤口周围发硬发烧的也有,但整条胳膊起红丝、查不出感染源,这不像普通的细菌感染。
她回:没请感染科会诊?
小孟:请了,也没用。下午院里突然打招呼,说这些病人统一转传染科,病历全部收回,不让讨论,不让外传,连张主任都被喊去开了一下午会。我偷偷问张主任怎么回事,他脸都白了,就跟我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姐,我在急诊科干四年了,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苏知予握着手机站在医疗站中间,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急着回,退出聊天框点进本地新闻。翻了几条,果然看到几篇措辞含糊的短讯,市卫健委发的,说近期气温升高细菌活跃,提醒市民注意远离流浪动物、不要随意触碰城郊野外的不明植物,出现发热症状及时就医。语气很官方,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季节性卫生提醒。
评论区倒是热闹,但前几条热评刚刷出来几秒钟就消失了,她只来得及瞥见几个字,城西晚上有红雾、狗疯了、防护服,后面全是清一色的不信谣不传谣。
她又打开短视频平台,搜了一下城郊、雾气、狗咬几个关键词,还真搜出来几条。一个是城西某个居民晚上在阳台拍的,远处田埂上飘着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很低,贴着地面走,视频没拍两秒就断了。另一个更模糊,是白天拍的,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城郊公路边拉警戒线,旁边停着疾控中心的车,拍摄者压低声音说封路了不让进。下面的评论全在问是不是化工厂泄露,有人说是灯光效果,没几分钟视频就显示已下架。
苏知予一条一条看,指尖有点发凉。
她不是第一天觉得不对劲了。
从她进基地那天起,林砚做的很多事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往深了想。地下挖了四层,粮仓里的米面码到天花板,药品和医疗设备比三甲医院还齐,老周带人自建微电网,秦师傅弄了小型炼油装置,江棠在大棚里搞什么耐逆种子。所有这些堆在一起,根本不是什么搞生态农庄的架势,是在准备过一种与世隔绝的日子。
林砚之前跟她说过几次。最早是她刚辞职来基地,他说未来一两年世道可能会不太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后来有一次吃饭他又提了一句,说真到东西紧俏的时候,钱就是纸,东西才是硬通货。她当时只当他是做了不好的梦,是生意人天生的危机感重,没往心里去。
现在那些零碎的话,一条条全浮上来了。
她想起上周林砚特意去医疗站找她,叮嘱她最近不要单独回城,基地里什么都有,缺什么直接列单子让张磊去采买。她当时笑他管得太宽,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他没跟她争,只是又说了一句,听我的,别回去。
她想起他每次看到新闻里报什么地质异常、动物发狂,表情都很淡,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到了一起。
小孟又发来一条消息:姐,你说真的不会出什么事吧?我有点怕。
苏知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没回。她锁了手机屏幕,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医疗站。
天已经擦黑了。张磊正带着两个退伍兵绕着围墙巡逻,看见她打了声招呼,她点了点头没停下,径直往办公楼走。
林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亮着,白小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说医药公司账户的事。苏知予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林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白小月叼着棒棒糖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白小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从椅子上滑下来:你们聊,我去监控室看看张磊那边的岗。她冲苏知予笑了笑,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秦师傅维修厂叮叮当当的声音。
林砚看着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怎么了?
苏知予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林砚,你告诉我实话。她声音有点紧,但很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林砚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医疗站的新药点完了?他问。
你别岔开话题。苏知予盯着他,以前同事给我发消息,说医院急诊这两天接了好几个奇怪的病人,被狗咬的、被植物划的,伤口查不出原因,发着高烧说胡话,病人全被转走了,病历也收了。新闻在报流浪动物伤人、不明植物,评论在删,视频在删,城西已经有人穿防护服拉警戒线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之前跟我说世道要不太平,你建这个基地,囤那么多粮食和药,自己发电自己炼油,这些不是巧合对不对?
林砚靠在椅背上,听她一口气说完,没打断她。窗外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猜的没错。他说,我确实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