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基地都在卸货。
卫生纸、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雨靴雨衣、工服手套……一车接一车,像流水一样涌进地下二层的日用品仓。张磊嗓子喊哑了,就换个哨子吹;退伍兵们搬货搬得胳膊都酸了,吃饭的时候一个个低着头扒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到第三天上午,货终于卸完了。
林砚绕着仓库走了一圈,确认所有物资都扫码入了白小月的系统,正准备回办公室,就听见地下三层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是施工的声音。
是那种——小作坊式的、带着试探感的敲打声,像几个老男孩在偷偷摸摸搞什么发明。
林砚顺着声音走过去。
地下三层靠西的一间工具房里,三个男人蹲在地上。
秦师傅蹲着,手里拿着焊枪,正在焊一截铁皮。焊枪没开——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用一把铁皮剪子慢慢剪,剪一下比一下,剪一下比一下,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老周蹲在他对面,膝头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电路图,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嘴里念念有词。电路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还有几处被橡皮擦破了洞。
张磊蹲在两人中间,面前摊着一堆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旧自行车的链轮、汽车上拆下来的发电机、几块二手蓄电池、一捆粗铜线、还有十几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老式手摇手电筒。
三个人蹲成一个三角形,地上铺了块旧纸板,纸板上落满了焊锡渣和铜线头。
没人注意到林砚站在门口。
老秦。老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你这个链轮的传动比不对。你看——
他拿铅笔在电路图上点了点:自行车牙盘带飞轮是增速,但你这个发电机要的转速低,得反过来——大轮带小轮,你用小轮带大轮,摇起来累死也发不出电。
秦师傅凑过去看了半天,皱着眉头嘟囔:我又不懂电,我只管做架子。你说怎么改我怎么改。
得加个减速箱。老周说,或者换个小牙盘。手摇的转速一分钟最多六十转,要提到发电机需要的三百转,传动比得调到一比五。
一比五是吧?秦师傅放下剪子,在零件堆里翻了翻,翻出一个旧摩托车的变速箱,这个能用不?
老周眼睛一亮:这个好!齿轮比刚好合适!
张磊在旁边听得一脸懵,但手里没停——他正在把一捆铜线按颜色分开,红的归红的,黑的归黑的,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看到两位老匠人达成共识,他赶紧把那个摩托车变速箱递过去:这个我前天从废品站拉回来的,我说怎么这么沉呢,原来有用!
林砚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
他没出声。
这三个人——一个搞基建的老军械师、一个管电网的老电工、一个跑长途的退伍兵——凑在一起,居然真的在手搓发电机。
而且不是一台。
他顺着老周脚边看过去,墙边已经摆了三台装好的成品。
第一台最小,是个手摇式的——巴掌大的直流发电机接了个旧自行车牙盘,摇柄是一截钢管焊上去的,摇起来嗡嗡响,接了个小LEd灯泡,一摇就亮。
第二台大一号,用的是脚踩的方式——看着像台老式缝纫机,脚底下一块踏板,踩一下踏板带动链轮,链轮带动发电机,发电机接一块蓄电池,蓄电池再接一盏应急灯。
第三台最夸张——居然是个双人脚踏的,两个踏板并排,像公园里的双人自行车,后面拖着个更大的发电机和四块蓄电池。林砚目测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踩的话,能带起来一台呼吸机。
林砚看着那三台造型丑陋但结构扎实的东西,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前世。
末世第二个月,电力彻底中断。基地里有柴油发电机,但柴油是命根子,不能随便烧。晚上照明全靠蜡烛和油灯,黑烟把人熏得眼泪直流。秦师傅那时候还活着——不对,前世秦师傅是末世后他在城郊修理铺遇到的,那时候老头已经独自修了大半年的东西,手里就靠一个手摇发电机,给逃难的人修手电筒换一口吃的。
后来那个手摇发电机磨坏了,老头没零件修,就再没亮过灯。
这一世。
灯还没灭,这三个家伙就已经把手搓电站搞出来了。
这东西能行吗?张磊一边递零件一边问,语气里满是怀疑,看着有点丑啊。
秦师傅吹胡子瞪眼,你懂个屁。这架子我用的是三毫米的角铁,焊口我焊了三遍,你踩十年都踩不烂。
架子是好架子。老周点点头,关键是电路。我加了个整流桥和稳压模块,手摇出来的电不稳,不能直接充电池,得先整流再稳压。这个模块是我从旧UpS上拆下来的——你别小看这玩意儿,新的要两百多块。
能亮多久?张磊问。
手摇那台,摇一分钟,LEd灯能亮十分钟。老周指了指第一台,脚踩的那台,踩半小时能存一度电,够一盏应急灯亮一晚上。双人脚踏那台——两个人踩一小时,能存三度电,能带起来医疗站的呼吸机。
张磊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么厉害?
厉害的还在后面。老周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手绘的图纸,我已经画好了系列图纸——单人手摇、双人脚踩、四人踏车组,甚至还能接水车风车。只要有人有劲儿,就有电。
秦师傅在旁边补了一句:架子我来做,你只要说尺寸。
张磊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要做多少台?
老周转头看向门口。
小林。他说,你站那儿半天了,进来说话。
林砚笑了,走进工具房。
三个老男人抬头看他,表情都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被老师抓包在课上偷偷搞小动作的学生。
周师傅。林砚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三台发电机,做多少台合适?
老周伸出一根手指:先做二十台单人手摇的,每个宿舍、每个岗位发一台。脚踩的做十台,分到各个关键区域——医疗站、机房、配电室、食堂、育种室。双人脚踏的先做五台,全放医疗站和机房,这两个地方最不能断电。
材料够吗?林砚问。
自行车链轮、脚蹬、车架——废品站多的是。秦师傅说,发电机、蓄电池、铜线——之前囤货的时候我让张磊顺手囤了一批,够用。角铁、焊条,仓库里有的是。
人手呢?
我和老秦带两个徒弟,半个月能出齐。老周说,张磊给我们打下手就行。
林砚点了点头。
他看着地上那三台丑得可爱的手搓发电机,又看着三个蹲在地上的老男人——秦师傅手上沾着焊锡,老周眼镜滑到鼻尖,张磊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这三个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
凑在一间工具房里,蹲在纸板上,用废品站的零件搓电站。
周师傅,秦师傅。林砚说,做完这一批,再画一套水车的设计图。坡下那条小河,水位落差够,可以搞个小型水力发电。不用大,带起来基地照明和通风就行。
老周眼睛一亮:你早说啊!我之前就盯着那条河看了!
风车上也可以搞。秦师傅附和,西坡那边风大,立几架风车,不用油不用人,自己转。
图纸你们画。林砚站起身,材料我批。人手从施工队调。
他拍了拍张磊的肩膀:给三位师傅弄点好茶好烟,伙食开小灶。这半个月,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明白!张磊立刻站起来。
林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过头。
老周。
你画的那些图纸。林砚说,留一份副本给我。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咧嘴一笑:放心,一式三份。一份给你,一份我留着,一份给老秦。烧不掉、丢不了。
林砚点了点头,走出工具房。
走廊里,阳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道一道的。
身后传来秦师傅的声音:哎哎哎!老周你把我焊枪碰倒了!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什么叫我碰倒的?明明是你自己放的!
张磊在中间劝:两位师傅别急别急,我捡我捡……
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林砚忍不住笑了。
微电网、光伏、柴油发电机、储能柜——这些是骨架。
而这三个蹲在地上用废品搓电站的老男人——才是这个基地真正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