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总的绊子,来得比张磊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一早,工地就出了岔子。说好当天到的一车水泥和钢材,临到点却迟迟不来。张磊打电话去催,那头供货的老板支支吾吾,先说车坏在半道,后又改口说货被别家临时调走了,反正就是送不来。挂了电话,张磊脸都黑了。
“老板,是姓钱的在搞鬼。”他攥着手机,恨恨道,“这家供货的,平时跟鸿盛走得近。钱总一句话,人家就把咱的料给压下了。”
林砚正蹲在墙边看工人砌墙,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
“料断了,工人那边怎么说?”
“有几个老师傅已经在嘀咕了。”张磊压低声音,“说这活儿是不是接了个烫手的,再这么停下去,怕是要散摊子。”
果然是这一手。林砚心里清楚,钱总不来明的,专挑这种软刀子——断料、停工、动摇人心。等工地一散,他这片厂子半途而废,钱总再低价收过去,顺理成章。这种软刀子他太熟了,上辈子就有人这么一点一点,被逼得退了场。
“别急。”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这两天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张磊精神一振,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查着了。”他翻开本子,凑近了些,“这姓钱的,这两年摊子铺得太大,手里好几个旧改项目一直压着钱,早就周转不灵了。表面风光,实际上窟窿不小。”
他顿了顿,指着本子上一行字。
“最要紧的是这个——他大半的本钱,是从一个叫‘宏丰’的金主那儿周转来的。债压得重,眼下还不上,正被催得紧。听说这个月底,就是个坎。”
林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几桩事过了一遍——摊子铺得太大,钱周转不开,月底还压着个躲不过的还款坎。钱总外头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底下原来是空的。
……
当天下午,林砚没有去找钱总,而是先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他带着租约和那叠产权、缴费的凭证,把手续又仔仔细细核了一遍,确认这五年长租合法合规、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错处。这片厂子,他租得名正言顺,旧改红线划得再大,也越不过一纸有效的合同——这是他立身的底气。
第二件,他托人辗转打听到了那个“宏丰”的路子。
钱总欠着宏丰的钱,眼看还不上;而林砚手里,恰好有现钱。这中间,就有了文章。
第二天,林砚约钱总出来谈。
地点是钱总自己选的茶楼。他大概以为,又是个上门服软、求他高抬贵手的怂包。林砚一进包间,钱总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眼皮都懒得抬。
“想通了?”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退租趁早。再拖下去,那片工地可就真要烂在你手里了。”
“钱总消息灵通。”林砚在他对面坐下,不慌不忙,“料被压住的事,我也听说了。”
“哦?”钱总嘴角一挑,“那你还不赶紧退?”
“退是不退的。”林砚淡淡道,“今天来,我是想跟钱总做笔买卖。”
“跟我做买卖?”钱总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就你?”
林砚没接他的茬,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我从宏丰那边,接过来的一笔债权。”
钱总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越看脸色越白。那上头的数目、签章,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欠宏丰的那笔钱。原本催债的是宏丰,可眼下,这张债主的牌,已经悄无声息地换到了对面这个年轻人手里。
“你……”钱总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会……”
“宏丰催得急,钱总又还不上。”林砚端起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手里有现钱,把这笔债接过来。对宏丰,是了了桩心事;对我,是做了笔划算的买卖。”
他放下茶杯,看着钱总。
“现在,钱总欠的钱,是欠我的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声。钱总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冒了出来。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拿来拿捏别人的“关系”和“底气”,转眼就被人抄了后路。那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毛头小子,轻飘飘一份文件,就掐住了他的七寸。
“你想怎么样?”钱总的气焰,瘪了大半。
“我什么都不想怎么样。”林砚淡淡一笑,“债,我可以不急着催,还款的事也好商量。前提是——我那片厂子的料,今天就得恢复供应;往后这工程,谁也别再来添堵。”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
“钱总是聪明人。是月底先把宏丰那个窟窿填上要紧,还是为了一片你本来也未必吃得下的地,跟我这个债主过不去——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钱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横和狠,都化成了一声泄气的叹息。
“料……我让他们今天就送过去。”他声音干涩,“林老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钱总客气。”林砚站起身,神色如常,“生意场上,和气生财。”
……
走出茶楼,张磊一直在车里等着,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料下午就到,这位钱总,往后不会再来找麻烦。”
张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乐得不行:“高,实在是高!咱一拳没出,就把那姓钱的治得服服帖帖!这要是真动起手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动手是最下策。”林砚笑了笑,“他在明处仗的是关系和钱,我就从这两样上,让他知道疼。真动起手,赢了也得惹一身麻烦,犯不上。”
张磊咂咂嘴,对自家老板这份不动声色的厉害,是越来越服气了。
车子启动,驶离茶楼。林砚没有急着回工地,反倒让张磊把车往旧改红线那片开。
“张哥,”他忽然开口,“查鸿盛的时候,那片旧改红线里头,除了几座厂子,是不是还有一块一直空着、没动工的地?”
张磊一边开车一边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块。挺大一片,听说卡在拆迁补偿上,谈了一年多都没谈拢,一直荒着。怎么了?”
林砚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车窗外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缓缓掠过,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那块地的位置、轮廓,和前世记忆里那座大型安全区的雏形,正一点点重合起来。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找个时间,咱们去看看这块地。我有点兴趣。”
张磊虽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对一块荒地起了心思,却也没多问,只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