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先去了城东那座纺织厂。
厂子的产权,攥在一个姓周的老板手里。这人早年靠纺织起家,后来厂子停了,留下一片空厂房,几年都租不出去,成了压在手里的死资产。
约见就定在厂区门口的一间旧办公室。林砚到时,周老板已经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头。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手腕上戴着块晃眼的金表,一见林砚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林老板,年轻有为啊。”他起身握手,力道很足,“听说你要租我这厂房?痛快,我这人最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
林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这位周老板的热络里,藏着一股急于出手的味道。死资产压得越久,人就越沉不住气——这一点,林砚看得很清楚。
“周老板的厂房,我前两天来看过了。”林砚开门见山,“位置、结构都还行。就是空置太久,电路老化,门窗也朽了大半,得花一大笔钱整修。”
周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哎,林老板,话不能这么说。”他打着哈哈,“我这厂房,当年盖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料。整修?稍微拾掇拾掇就能用,花不了几个钱。”
“周老板。”林砚没接他的话茬,只从随身的包里抽出几张纸,推了过去,“这是我请人估的整修报价。电路全换,门窗重做,屋顶补漏,墙面加固——单子上写得清楚。”
周老板拿起那几张纸,扫了两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上头的数目,白纸黑字,由不得他抵赖。
“再说了,”林砚端起桌上的茶,慢悠悠地吹了吹,“周老板这厂房,空了三年了吧?这三年,来问过的人,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话精准地戳在了周老板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砚说的全是实情——这片厂房就是块烫手的死资产,白白压着钱,连税费都得他自己贴。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林老板,”周老板的语气软了下来,“那你说,这租金怎么个算法?”
……
接下来,是一场你来我往的拉锯。
周老板先报了个数。那数字一出口,林砚连眼皮都没抬,只伸手在那份报价单上点了点。
“周老板,光是这屋顶补漏加电路改造,就得小二十万。您这个价,我把整修的钱算进去,头一年等于白给您打工。”
“哎,林老板,话不是这么算的。”周老板搓着手,“我这地段、这面积,搁三年前,这个价都租不着。”
“三年前。”林砚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了过去,“可现在是三年后了。周老板,您这厂房空了多久,比我清楚。”
周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地收回手。
林砚也不逼,端起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添了一句:“实不相瞒,城北还有一处物流仓,我也在谈。那边的价,比您这儿低了不止一截,仓库还更新些。我今天先来您这儿,是看中您这片地势高、梁结实,离我另一处仓库也近。”
这话半真半假,却正中要害。周老板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他怕的就是这个。眼前这年轻人是三年来头一个肯长租、又出得起整修钱的主顾,真要被城北那处截了胡,他这片厂房还不知要再空多久。
“林老板,你这是……成心压我啊。”他叹了口气,报出一个低了一截的数。
林砚摇头,仍不接,只把报价单又往前推了推。
周老板的额角,渐渐沁出了汗。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晌,咬咬牙,又往下让了让,末了把心一横,一拍桌子。
“成!”他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林老板,就按你说的数!我老周亏本也认了!不过咱可说好,签五年长租,头一年的租金一次付清。”
“可以。”林砚点头,神色平静,“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合同里得写明白,租期内,这厂房我有优先续租、优先购买的权利。”
“哦?”周老板挑了挑眉。
“我花了大价钱整修,”林砚淡淡道,“总不能末了给您做了嫁衣裳。”
周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老板想得周到。行,这条我加进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甩掉死资产、换回真金白银的好买卖。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这片烫手的厂房,日后会是这年轻人布下的一枚要紧棋子。
合同当场就拟。林砚看得极细,从租期、付款,到水电过户、修缮归属,一条条逐字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半点含糊,才提笔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日头正盛。张磊一直等在车里,见他出来,凑过来问:“成了?”
“成了。”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去,“价钱压到了我预想的线以下。这位周老板,急着出手,沉不住气。”
张磊咧嘴一乐:“还是老板有办法。”
……
城北那座旧物流仓,谈得更顺。
仓库的主人是个做了半辈子物流的实在人,因为生意收缩,仓库闲置了大半年,正想盘出去。他领着林砚在空荡荡的库房里转了一圈,指着那一排排空货架,语气里带着点没落:“早年这儿一天进出十几趟车,热闹着呢。如今……反正闲着也是积灰,你能用,拿去用就是。”
价钱报得实在,人也痛快。林砚看中的,正是这仓库紧挨着货运主干道、平时车来车往,自家的车混进去拉货卸货,反倒不惹眼。两天后,租约就签了下来。
接连两处仓库到手,林砚心里那张图,渐渐清晰起来。
老工业区的头一个仓库居中,城东纺织厂、城北物流仓一东一北,各踞一角。三处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能分摊风险,又能彼此接应。三点一连,中转的骨架就这么搭了起来。
当天晚上,林砚摊开一张城区地图,用笔在三处仓库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他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这三处还只是开头,往后还要往城南、城西再铺几处,把整张网织得更密。每一处仓库,都得明面上干净、暗地里却能随时启用。
张磊端着两碗刚泡好的面进来,搁在桌上,看着那张被圈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咂了咂嘴。
“老板,你这哪是租仓库,简直是排兵布阵啊。”
林砚握着笔,没抬头,先笑了一下,才合上地图。
“差不多。”他在地图边缘又轻轻点了一下,“仗还没打,粮草和营盘,得先备齐。”
窗外华灯初上,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地图上那几个圈,在灯下静静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悄然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