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林砚没有急着让张磊去请人。
他要先弄明白一件事——靠正经路子,自保这块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心里没底,去求人时就摆不正姿态。
接下来几天,他亲自跑了两趟。
头一趟去的是城里最大的一家户外用品店。老板见他穿着普通,起初爱搭不理,等林砚指名要看最结实的刀具、最高规格的护甲,眼睛才亮了起来,一趟趟往柜台上搬货。防割手套、登山斧、复合弓、防刺背心、合金护臂……玻璃柜台上很快摆满了,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砚一件件拿起来看,掂分量,试手感,问材质。那把登山斧的斧刃开得很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防刺背心的内衬密密缝着钢片,他用指节叩了叩,发出闷响。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他越看,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些,说到底都是给人对付野兽、对付意外准备的。真到了红雾之后那种人人发狂、见物就抢的光景,一把斧子、一件背心,能挡得住几回?
第二趟,他托人引荐,悄悄问了问更些的门路。对方约他在一间茶室见,听完他想要的分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那人没多说什么,只摇头,反复就一个意思——这种东西,不是有钱就能碰的,水太深,劝他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别给自己惹祸。
茶没喝完,话就谈死了。
两趟下来,林砚心里反倒踏实了。这条路走不通,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回到仓库,他把那张采购单铺在桌上,盯着上面一行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问题其实不在东西上。
装备说到底是死物,买得到多少是多少,攥在手里也只是一堆冷铁。真正的结,是没有一个懂行、又镇得住的人,把这些零散的家伙拢到一处、用出章法来。一群各自攥着刀的乌合之众,和一支令行禁止的队伍,是天壤之别。前世那些守不住物资、连人带货一起没了的,缺的从来不是几把刀,而是一根能扛住场面的主心骨。
想到这儿,他脑子里又浮起那晚张磊欲言又止的样子。
……
这天收了工,等仓库里的人都散了,林砚把张磊单独叫进里间的小隔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给张磊倒了杯水,又推过去一包烟。
“张哥,上回你提的那个人,”林砚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有空,能跟我好好说说吗?”
张磊捏着烟,没急着点。他低头摩挲着打火机,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斟酌该从哪儿说起,又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往外说。
隔间里很静,只有外头巷子里偶尔驶过的车声。
“那人姓秦,”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早些年是部队里的,专门跟各种家伙、各种器械打交道。”
他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我跟你说,那是真本事。再精密、再金贵的物件,到他手里,坏的能修好,钝的能调利索,哪儿出了毛病,他搭一眼、听个响,就八九不离十。不光会摆弄,带人、练兵也是一把好手。那些年在圈子里,提一句秦师傅,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林砚静静听着,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亮。
会用、会修、还能带出一支队伍的人——这正是他眼下最缺的。末世里东西坏了没处买、没处换,能自己拆、自己修、自己琢磨的人,就是一支队伍的命脉,比十个只会抡拳头的打手都金贵。
“他现在呢?”
张磊脸上的神情一下子黯了下去。烟雾从他指间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退了。”他闷声道,“好些年前,出过一档子事。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只知道他打那以后,就跟换了个人。把过去的能耐全收了起来,谁登门都不见。如今窝在城郊一个旧修理铺里,给人修修车、修修机器,靠这点手艺糊口,跟谁都不来往。”
他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
“那么大本事的一个人,活成这样,可惜了。”
林砚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他大概能想到,是什么样的事,才能把一个顶尖的行家逼到这般田地。可越是这样的人,他心里那个念头反而越坚定。
“你跟他,熟吗?”
“算不上熟。”张磊摇头,“早年打过一回交道,他帮过我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就这点交情,我上门讨杯茶喝,他不至于撵我。可要说请他重新出山、替你做事……”
后半句话,张磊没往下说,只是又摇了摇头。
那意思已经很明白——难,难如登天。
……
林砚却没有半分退意。
“张哥,带我去见见他。”
张磊抬眼看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话挑明。
“老板,丑话我搁前头。”他神色郑重,“这人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当年多少人捧着钱、托着关系上门请他,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你这么贸然过去,多半连两句囫囵话都说不上,就被人请出来了。”
“我知道。”林砚的神色很平静,“可不去试,就连这一点机会都没有。”
张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伸手一拍大腿。
“成。话我带到了,到时候碰一鼻子灰,你可别怪我。”
“不怪。”林砚也笑了,“你肯带我去,我就承你这个情。”
……
约见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几天,林砚没闲着。他动用手里能使上的人脉,把秦师傅的旧事一点点打听了个大概。
消息零零碎碎,拼不出全貌,可凑到一处,倒让他咂摸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那场让秦师傅心灰意冷的变故,根子并不在他自己——是当年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出了岔子,连累了他,让他背了不该背的黑锅。出事之后,他没有四下喊冤,也没去求谁捞他,只一声不响地把自己关了起来。
这些年,提着重金登门、想借他这身本事去谋利的人,一拨接一拨,他一概不见。可附近街坊谁家车抛了锚、机器罢了工找上门,他却从不推脱,修完了,工钱还常常少收。
扔得下的人,不会半夜还为别人家的机器爬起来。
他心里那点把握又重了一分。这不是心死——是还憋着一口气,不愿跟那些拿钱砸人的家伙同流,又实在放不下手底下这点真本事。秦师傅不是没了心气,是没等到一个值得他重新把家伙拿起来的理由。
想通这一层,林砚眼里那点凝重,慢慢化开了。
钱和好话叩不开的门,未必就真叩不开。他要做的,不是去买秦师傅这身本事,而是让这个人重新信一回——自己这点能耐,还能用在真正护得住人的地方。
只是这话,不能空口去说。秦师傅闭门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说客没见识过?空口一句天要塌了,只会被当成疯话撵出门。林砚反复掂量,唯一能让对方高看一眼的,就是他眼下这份反常的家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短短两个月就铺起这么大的摊子,又凭什么这般笃定地往里砸钱、囤这些保命的东西。这份反常本身,就是最好的敲门砖。至于那层窗户纸要不要捅、捅到哪一步,得见了人、看了眼神,再临场拿捏。
……
出发那天清早,天阴着,张磊把车停到了仓库门口。
“想好怎么说了?”张磊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想好了一半。”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望着窗外,“另一半,得见了人再说。”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往城郊那片旧厂区开去。
越往外走,街景越是萧条。光鲜的高楼一点点退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斑驳的旧厂房,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头暗红的砖。路也变得坑洼,车胎碾过积水的水洼,溅起一片浑浊。
约莫开了四十多分钟,张磊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到了。”
林砚下了车。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旧修理铺,卷帘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的招牌掉了漆,字迹都快看不清了。院子里堆着废旧的轮胎和零件,地上一摊摊乌黑的油渍,空气里浮着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铺子最里头,一个人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台拆开的机器前忙活。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手里的工具翻飞,动作又稳又准,一看就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听见院里的动静,那人手上没停,头也没回,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修车往那边走,这儿不接活。”
声音又冷又硬,没什么起伏,像是懒得对生人多费一个字。
张磊上前两步,赔着笑开口:“秦师傅,是我,张磊。还记得不?好些年没见了。”
那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刻满风霜的脸,眉骨很高,一双眼睛深陷着,扫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疏离。他在张磊脸上停了两秒,认了出来,神色却没什么松动。
“是你。”他淡淡道,目光随即移到林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带个生人来,干什么?”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那台拆开的机器,偶尔滴下一滴油,啪嗒,落在地上。
林砚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上前一步。
“秦师傅,”他声音很稳,“我姓林。今天冒昧登门,是想跟您说一件事——一件您大概从没想过、也没人敢来跟您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