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在这场安静诉说与聆听中悄然溜走，快得让人毫无察觉。
肥马脊背微微僵直，浑身的紧绷姿态不知何时悄然松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错愕和震颤，沉浸在蒋钊讲述的过往岁月里，久久无法回神。他确实也听过无数关于父亲马凯的传闻，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父亲当年还有这么一位强悍对手蒋钊。
两人之间不是简单的正邪对立，水火不容，恰恰是乱世中那一份惺惺相惜的情怀才最为可贵。
素来不苟言笑的蒋钊在谈及多年前与马凯的峥嵘过往时，冷峻的眉眼竟罕见地漾开了一抹浅淡温情。那不是刻意伪装，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再回望劲敌发自内心的感慨与怅然。
肥马不能完全读懂这份复杂情绪，也摸不透蒋钊的全部心思。他就这么怔怔地盯着蒋钊，看着对方眼底竟悄然泛红，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一刻，肥马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想必眼前这个男人，从一进门就没有打算置自己于死地。
但不管怎么样，在外面玩了那么多年，谨慎早已刻入骨髓。肥马依旧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漫长的沉默过后，蒋钊最后一根烟燃也至尽头，他抬手将烟蒂摁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一切终是归于平静。
肥马咽了咽口水，率先打破寂静。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话语磕绊却字字带着试探：“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抬头盯向蒋钊，继续追问：“换个说法，你是兵，我是贼，而且在你眼里，我父亲这帮人，终究也都是破坏秩序的异类，对吧？你今天跟我扯这么多，说到底，当年不过是我父亲的存在，会影响到你的仕途，威胁你的地位，你不得已才和他斗到底，没错吧？”
这番话是肥马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释，也是他给自己筑起的最后一道心理围墙。他实在不敢相信蒋钊会无端对自己释放善意。
蒋钊闻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肥马：“你的眼界就只能停留在这么肤浅的层面吗？看来你比起当年的马凯，还是差得太远了。”
肥马心头瞬间窜起一团火，不过随即就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行了，你也没必要居高临下地损我。我现在人都栽在你们手里了，阶下囚而已，你还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总之，我不管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又想问我这次火拼的参与人员一类的话，那我告诉你，对不起，就算再问一万遍，我的答案也不会变！我这边所有的人都是被我骗来的而已，和他们无关！”
面对肥马的抵触情绪，蒋钊神色未变，依旧沉稳：“你给我好好想想，从头到尾我有开口问过你一句关于这场火拼以及其他信息吗？”
肥马骤然回想整个过程，从蒋钊进门到娓娓道来和他父亲的陈年过往，数个小时的时间里，蒋钊确实从未提及过案情问题，可根深蒂固的戒备，还是令肥马不得不质疑：“那你跟我讲这么多我父亲的事，到底想干什么？无非就是想跟我打感情牌，攻破我的心理防线，最后再让我主动说点什么，毕竟你们这些条子最擅长玩这一套，我也不是玩了一天两天了，省省吧。”
蒋钊看着他这副模样，都有点无奈了，于是不再多做辩解。他缓缓站起，随即背过身去，若有所思地慨叹道：“对于我而言，马凯是一个真正值得我敬重，也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其实我呢，和他一样，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大半辈子的动力都来源于他。”蒋钊的语气格外真诚，“外人或许认为正邪不两立，我和他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可他们不知道，人生最难受的从来不是前路坎坷，而是在登顶之后，四顾无人，再也没有一个像样的对手。有他在，我才有目标，才能激发我前进的动力。后来马凯不在了，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棋逢对手，这也是我退居二线的真正原因。”
肥马怔怔地看着那道伟岸背影，心头巨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蒋钊骤然转头。
这一刻，他刚才所有的怅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生辉的目光，就那么直直落在肥马身上。
“你是马凯的儿子。虽然现在火候确实还差得很远，但我确实也不希望你就这么关在笼子里虚度余生。你还年轻，还有很多路可以走，很多事值得你去做。这话我之前在海边也跟你说过了。”
肥马双眼猛地睁大，整个人彻底愣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蒋钊的思路。几个小时前还坐等重判，此刻居然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让自己脱离牢笼的可能性，巨大的落差让他心神震颤。
蒋钊走到肥马身前，微微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我跟你说，我之前退居二线，但不代表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二七城区所有的风吹草动，大大小小的纷争，我全都一清二楚。现在的二七城区，只能说是表面过得去，看着比当年大乱局面安稳太多。可实际上从来没变过，牛鬼蛇神层出不穷，自从你爹离开，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了，这只会让二七城区陷入无休止的混乱，永无宁日。如今我重新上任，就不会继续任由它原地踏步。”
蒋钊目光锁定肥马，眼神更加认真起来：“你之前带着你们新K盟那帮兄弟，拼尽全力想要洗白上岸，还办了那个电视台，一心走向正途。这些我全都知道。更难得的是，这次出事，你选择一人扛下所有罪责，确实重情重义，这和当年的马凯一模一样！”
肥马听完，心中五味杂陈，他真的很无奈，可到了这一步又有什么办法。随后他缓缓抬起双手，望向手腕上冰冷的手铐，这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当下的处境。
他低笑了一声，满是无力：“哈哈，那又有什么用？道理说得再好听，情怀故事再动人，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蒋钊目光如炬与肥马对视，“好在一切都算是刚刚好，也赶上我重新上任，重整局面。”
随后他目光更加坚定，抛出了让肥马彻底震惊的邀约：“所以，离开这里吧，去外面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