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了一夜,天亮时我拿定了主意。
我让人去夜璃帐前传话:别苑可以住,话得说在前头。
她来的时候,我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在案上。
“只准在别苑及其百步之内活动。”我道,“不得擅自调动魔渊之力,不得靠近灵脉核心,别苑外围我的人布防,你不得阻拦。”
夜璃听完,挑了挑眉:“你这是请我住,还是请我坐牢?”
“别苑是现成的院子,吃食、炭火、仆从都不缺。”我道,“前辈若觉得坐牢,边境那顶帐子,还留着。”
她盯了我两息,忽然笑了:“行。我应你。”
她说应就应,爽快得让我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移驻那一日,赵铁柱带人防备,别苑四周早布了岗。我陪夜璃进城。
马车穿过主城长街时,两边的百姓悄悄往路心张望。有人认得出这是主公昨日从边境接回来的贵客,交头接耳。夜璃掀了车帘一角,外头的街景、货摊、并肩走过的男女修士,一样样落进她眼里。她没说话,只把车帘放下了。
她下了车,站在别苑门前,抬头看那方小院,没急着进去,倒先绕着外墙走了一圈。
“你这墙砌得厚。”她伸手叩了叩砖,“比我那帐子结实。”
“前辈住着安心。”
她嗤了一声,迈步进去。
会面定在别苑正厅。
姜清瑶是从主城过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宫装,未施浓妆,进门时步伐稳,眼神先扫过厅中,落到夜璃身上,停了一停。
“这位便是魔渊来的贵客。”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久闻。”
夜璃坐在椅上,没起身,只抬眼打量她:“你就是那个女皇帝。”
厅里的空气紧了一线。我站在侧首,没插话。
姜清瑶没恼。她在夜璃对面坐下,举止从容:“在落尘域,我只是客。贵客远来,按礼该见。”
“我不跟你绕礼数。”夜璃往后一靠,“你怕我。怕我这魔渊之力,污了你这方灵地。”
“我确有顾虑。”姜清瑶坦然,“人魔对峙万古,我一族万民的性命,容不得我不谨慎。”
“那你还来见我?”
“因为主公留了你。”姜清瑶看向我,又看向夜璃,“他既留,我便信他的判断。可信判断,不等于闭上眼。我今日来,是要贵客一句明白话:你在这别苑,图什么。”
夜璃与她对视。
两个女人,一个端坐如松,一个斜倚如刀。厅外的风穿堂而过,谁也没先移开目光。
“你这身子,像是带着旧伤。”夜璃忽然开口,目光在姜清瑶脸上一扫,“人族的皇帝,也会被人下毒?”
姜清瑶神色不动:“一点旧疾,不碍事。贵客既说守规矩,便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夜璃嗤地笑了一声,倒也没追着问下去。
“图一条活路。”夜璃终于开口,语气收了那分张扬,“魔渊要断气了,我来找一口气。我不图他落尘域的百姓,不图他的城。他若肯借我那口气,我夜璃对天立誓,魔渊一兵一卒不踏他的田。”
“这话我记下了。”姜清瑶站起身,“贵客既在城中,便守城中的规矩。旁的,往后再说。”
她福了一福,转身出去。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夹枪带棒,也没有半句示弱。
夜璃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你们人族的皇帝,倒比我想的硬气。”
“她不是硬气。”我道,“她是把万民搁在身前。”
夜璃没再接话。
那一夜,别苑安顿下来。我回城时天已擦黑。姜清瑶在马车上没多言,只临下车前留下一句:“她若安分,是客;她若不安分,主公莫要心软。”
我点头。
后半夜,雪团从别苑方向摸黑回来,一头扎进我屋里。它浑身的毛倒竖着,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爪子死死扒着我的膝头,赤瞳在暗处亮得反常。
我蹲下身。它不是受伤,是嗅见了什么,又怕又急。
我顺着它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别苑的窗纸后,有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这方灵地的黑气,正贴着墙头,无声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