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帐扎在界碑内侧三里,八阵围着。
帐里只点了两盏灯,一张案,两个蒲团。铁柱守在帐外,雪团伏在帐门,连一只野虫都飞不进来。
夜璃进帐,没坐蒲团,径自往案对面一靠,红衣下摆扫过案角。她昨夜站了一夜的风,脸上看不出半点疲色。
“昨夜说的筹码,我今日摆上来。”她开门见山,从袖里摸出一块乌沉沉的矿石,搁在案上,推过来。
我低头看。那矿石入手极沉,内里封着一缕寒泉似的光,是我六大体系里鉴器一脉都没见过的质地。
“渊铁。”她道,“魔渊界壁底下才有,一年挖不出三斤。拿去铸甲,圣境以下的刀兵砍不动。你们这领地缺硬料,我知道。”
我把那块渊铁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接话。
“还有。”她又道,“魔渊这些年往人族遣过的暗桩、布下的眼线,我手里有册子。谁在你们落尘域周边收风,谁在皇城里替我们传话,我可以把名字给你。”
她靠回椅背,双臂环胸:“两样东西,换你一句准话。那同源的东西,你到底肯不肯松个口。”
帐里静了片刻。
灯花爆了一下。
“女尊这两样,确实是好东西。”我把渊铁推回去半寸,“可我也要问一句。你拿渊铁换线索,换回去之后,你拿那东西做什么?”
夜璃眸色动了动。
“我说过,为了一族。”她声音压低,“你大概不信。那我再多说一句。你们人族头顶那层天,这些年是越来越紧了。它压你们,也压我们。压在魔渊那一头,比压你们这边狠得多。地脉一年比一年窄,能住人的地方,一年比一年少。”
她手指在案上点了点,那点力道里压着火。
“再这么压下去,不用打,我们自己就死绝了。”她道,“我找那东西,是想给族人撬一条缝。就这么简单。”
这一回,她说得比昨夜多。可我听得出,她还是留着。压是怎么压的,那东西怎么就撬得开缝,魔渊一族到底还剩几年,她一个字没提。
我正要开口,帐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
是柳领主的人。我接过那封火漆密信,拆开。
信是姜清瑶的亲笔,字瘦而稳,一笔一划压着力。她说:魔渊女尊既肯拿筹码,便说明她要的不是开战,是活路。这种人可以谈,但不能交底。人族这边,皇朝使团若真带兵过来,落尘域替她挡;可若只是文书施压,不宜先撕破脸。她让我记住,魔渊再难谈,也是门外的事;皇朝若动了刀,才是自家门口的火。
我把信看了两遍,凑到灯上烧了。
“想到什么了?”夜璃挑眉。
“想到女尊的价,开得不低。”我道,“可我落尘域也有一句话。线索,今日我给不了。不是不愿,是给了,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她眉头一压:“你怕我拿了就走?”
“我怕你拿了,转头压不住族里那帮要打的。”我看着她,“更怕你我今日把话说死,明日你那位子坐不坐得稳,还两说。”
夜璃盯着我,半晌,忽然笑出一声。那笑里没恼,倒像是认了什么。
“你这人,算盘打得比我帐下那些军师还精。”她道。
“彼此。”我道。
我把那块渊铁收进袖中。
“东西我先收着,算女尊一份诚意。”我道,“暗桩册子,我要。可这换的不是线索,换你我先立一条规矩:在我落尘域,魔渊的人不暗中下手。这条做到了,往后才有得谈。”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点头:“可以。”
这一谈,从日头左斜谈到西沉。筹码推过来又推回去,各退了半步,可那最要紧的一线,谁也没让。
“今日先到这。”夜璃站起身,红衣一抖,“我在外面那片荒原等着。你想通了,再叫我。”
她掀帐出去。风灌进来,把两盏灯吹得一晃。
我独坐帐中,刚要起身,帐外又一阵急步。这回不是柳领主的人,是铁柱,声音压得极低,却绷得发硬。
“主公。”他道,“南门快马来报,皇朝使团,已经过了界,进落尘域了。”
我捏着案上那块没推回去的渊铁。
一个在帐外等我松口,一个在城里逼我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