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附的文书一份接一份递上来,沙盘上又多了三处木牌。
我把那几枚木牌按实,抬眼时,目光落在西北角那几片一直空着的格子上。
那几处,是落尘域最老的几家门阀。平乱的消息传开,中小世家挤破了门槛要递归附文书,唯独他们,府门紧闭,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派出来。
“主公,”柳领主捧着一沓户籍册子进来,压着声,“陶家那边递了话。霍家、晏家几家,夜里还在互通密信。”
我敲了敲案沿。
陶家是夹在几大世家缝里的中立小族,两边都不得罪,专做传声。他肯把话透出来,说明那几家坐不住了。
“还说什么?”
“说霍家主在密室里放了话。”柳领主把册子搁下,学着那腔调,“灵域要收编可以,旧制不能废。他们手里的灵脉、私兵、佃户,得照旧。”
我没接话。
他站在案前,有些为难:“陶家的意思,是请主公松一寸。那几家到底是落尘域的老人,真逼急了……”
“逼急了如何?”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翻开那沓册子。上面记着那几家庄子治下的事。田租比灵域定的重了三倍,佃户交完租,仓里剩不下半粮。灵脉开采的收益,十成里九成进了几家的私库。
这种旧制,松一寸,就是叫底下的百姓再饿十年。
“传我的话。”我把册子合上,“归附可以,三件事不能动。灵脉归公,田租按灵域的律,私兵裁到护院的数。其余产业他们自留,家小不究。”
柳领主应下,转身要走。
“还有。”我叫住他,“让陶家把这话原样递过去。别添油,也别减料。”
他走后,赵铁柱从城防那边过来,一身灰土。他把一卷布图摊在案上,是主城外围新补的三座箭楼。
“主公,真要动手?”他搓着手上的灰,“箭楼我十天能补完,御兽军团也练熟了。就等你一句话。”
“不到那一步。”我指着图上几处要道,“该备的备着,话我先递。”
他挠了挠头,没再劝。这个粗人别的不听,军令从来执行得干净。
三日后,霍家的使者到了驿馆。
来的是个穿锦袍的管事,见了我,只略一拱手,腰杆挺得笔直。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下巴却抬着。
我没接,让旁边的官吏展开来念。
帛书上的条件列了七八条。头一条,要灵域承认霍家在旧封地的一切特权照旧。第二条,新开的灵脉,要分他们四成。第三条,归附之后,灵域不得过问他们的族内事务。
念到一半,那管事开口了,语气拿捏得很稳:“我家主公交代,诸位世族肯坐下来谈,是给灵域留体面。灵域若识趣,大家照旧相安无事。若不识趣……”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殿里静了一息。
我看着他,面上没什么变化。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帛书我看完了。回去告诉你家主,特权照旧,不可能。灵脉分四成,不可能。族内的事灵域不管,那是说他们关起门来横着走,我也由着,更不可能。”
管事的脸色变了。
“归附的条件,三日前已经请陶家递过去了。”我站起身,把那卷帛书推回去,“照那三条办,城门随时为他们开。不办,就回去备战。”
他张了张嘴,大约没料到我连场面话都懒得说。最后拾起帛书,袖子一拂,告辞走了。
人走后,柳领主从侧殿进来,面露忧色:“这话递回去,怕是要逼他们抱得更紧。”
“他们早就抱了。”我走到沙盘前,看着西北那几片空格子,“我只是叫他们把话说明白。”
当夜,雪团从屋脊上溜下来,钻进我怀里。它浑身毛发松软,鼻尖朝着西北方向,低低呜了一声。
我抚了抚它的背。它带回来的那点灵韵里,夹着西北几处庄子连夜调动人马的骚动。
霍家密室里吵成了什么样子,我猜得到。有人怕,有人硬。
第二天天没亮,陶家的第二拨话就递了进来。
几家连夜议了半宿,怕的那几个没拗过姓霍的。私兵开始往交界上调,一面布防,一面向周边还在观望的小族放话,谁家敢先递归附文书,便是与整个世族为敌。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
要谈的门,我已经敞开了。他们不走。
那就别怪我,把这扇门,从外面替他们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