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心的灵气,一夜之间薄了一层。
第三轮零星本源,眼看就要散尽。我立在城楼上,把这几日引导所得一丝一丝沉入丹田,沉稳地养着那点武魂底蕴。灵韵从脚下漫上来,满城民心的温气从田垄炊烟里汇过来,把前几日攒下的那点道心躁意,彻底磨平。
这些日子隔着千里舀来的本源,看着零散,积在一处,却顶得上半年苦修。我闭目内视,那团混沌比初时凝实了不少,质地沉了,也润了。我不急着再进,根基这种事,打实一寸是一寸。
我原以为,今日她会再钉一圈铜钉。
前一日她还在连夜补漏,照那个势头,今日的金纹该比昨日更密。可我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神识探过去,那层网却安安静静,没有新铜柱,没有新牵的细网,连值守的修士都被遣散了大半。
反常。
前几日她像疯了一样补漏,一夜能添三层网。今日却像换了个人。我沏了盏茶,没急着动。端着盏,我又探了一回。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灯火歪了歪。
我倒不急着趁机动手。她不补,我若这时候大股接引,反倒会把刚压下去的视线重新招来。见好就收,是这几日磨出来的分寸。
秘境泉心,布网的人立在那里,白衣被灵雾浸着。她没去补网,也没去查迹,就那么立着,望着面前那层层金纹。按在结界上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去。
那股压在秘境上空的天道气机,向来是凛然的、密不透风的,像一面敲不响的鼓。可今日,我隔着千里辨过去,那气机里头,头一回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滞涩,像鼓面蒙了一层极薄的灰,敲上去,音不那么脆了。
那点滞涩极细,换作前几日,我未必辨得出。可这几日我日夜跟这张网打交道,它紧一分、松一分,我比谁都清楚。今日它不是松,是顿了一下,像一个走得极稳的人,脚下头一回迟疑了半寸。
我眉头微动。
她在那里立了很久,久到日头斜过了垛口。终于,她那只悬着的手收了回去,按在阵基上,却不是添新的封堵,而是把那几处新补的节点,一处处按稳了,像在跟自己说,够了。
我不懂她在那一头想了什么。可我辨得出,她没再像前几日那样,急着把网眼一个一个堵死。
赵铁柱上城来,报秋收入仓、城垛合缝的进度。我听着,温声吩咐他把西段的工事再夯实些。他应下,下城去了,脚步声顺着梯道响下去。
我重新望向秘境方向。
那层金纹还在转,可它转得慢了。布网的人立在泉心,没有再添一根铜钉。我心里清楚,单凭这张网,她是拦不住我的。可她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一个能在层层封锁下还把本源一勺勺舀走的人,靠困他一条来路,是困不死的。
她是主政领主,她有民心,她的根,扎在领地里。
那股滞涩的天道气机,在泉心上空停了一阵。终于,它动了。不是朝我压过来,而是分出一缕,越过林线,朝落尘域深处那几处宗门世家的方向,远远荡开去,像一张网,换了个撒的方向。
我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不困秘境了。
我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铺开那卷兽皮舆图。落尘域几大宗门的方位,我用指甲一道一道划过去。玄阳宗在北,青螺宗在东南,苍梧宗偏西,一家一家,我在图上停了停。
这些宗门世受天道供奉,向来以顺天应命自居。她若传讯过去,说我是逆命异端,要从世俗的人心与势力上压我,这些宗门,不会应得慢。
真刀真枪的合围,跟先前的流言、封锁、禁阵,不是一回事。我指尖在图上叩了叩,心里盘算起粮草、灵材、城防,又盘算起哪些中立村镇还能拉一把。
今夜划下的记号,比昨夜多了三处。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我望着图上那些新划下的方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