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香又飘过来了。
还是那股极淡的甜腥，从秘境方向漫过城楼。我捏着账册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望过去。天边压着一线霞光，比上一轮喷薄时更早，也更沉。
第二轮本源，又喷了。
城下的稻谷刚收进仓，麻袋在仓门口摞成一排，谷粒漏出来，被风卷着在石缝里打旋。赵铁柱领着匠人补最后一段城砖，锤子敲在石头上，当当地响，回声顺着墙根传上来。他抹了把汗，仰头朝我喊：“领主，西段墙今日就能合缝！”
“辛苦。”我朝他摆摆手，“合了缝，让弟兄们喝口热的。”
雪团趴在我脚边，原本眯着眼晒太阳，这会儿耳朵竖得笔直，狐脸冲着秘境方向，尾巴尖绷成了一根细线。
“别慌。”我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绒毛暖乎乎的，“秋收还没收完。”
雪团呜了一声，把脑袋搁回我靴背上，眼睛却没合上。
我面上照常翻着账册，神识却已经悄悄铺开，越过田野，越过边境那道林线，朝秘境探过去。
这一探，我眉梢动了动。
秘境灵泉上空，本源翻涌如沸，一圈圈华彩往外漾。可那些华彩没走多远，就被一层极淡的金纹拦住了。那金纹薄得像一层膜，贴着灵光走，肉眼几乎辨不出，神识一碰才觉出硬。它不是围着灵泉转的，它是堵在外逸的每一条路口上，把往外渗的本源一寸寸往回赶。
我心里有数了。
上一轮她还只是收拢核心，这一轮，她在外围布了网。网眼不冲别处，专冲我这条远程接引的路。她防的不是秘境里的值守修士，是隔着千里、躲在领地里的我。
我收回神识，继续勾我的账册，笔尖在纸上沙沙走。
白日里我照常巡田、核仓、见归附的散修，一句没提秘境。有那中立村镇的老者送来一篮新枣，我接了，剥一颗尝，甜的。老者笑眯了眼，说今年这地，养人。我把枣收下，让人回赠两袋新米。
仓里的灵粮堆到了梁。去年这时候，领地里还在为一口粮发愁，如今流民分了田，熟了地，连边境那几处荒废的哨卡，都种上了耐寒的麦。我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稻茬在鞋底沙沙响，心里那点底，又厚了一分。
入夜，城楼的灯点起来，灯芯在油里噼啪跳了一下。我才盘膝坐下，案上那枚聚灵阵盘被我推到手边，指尖搭上去，把神识一寸一寸压回那层金纹上。
节点。气孔。纹络走向。
我不急着破，先看。那层禁阵是天道路数，节点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可天道再密，也是人布下的阵，是人布的，就有缝。我连着三夜，一夜描一处，把它的阵图在识海里慢慢拼出来。雪团被我派去外围林子里绕，它借着本命契约，把山林间气机的流向一缕缕渡回我心底，哪儿的气被堵死了，哪儿的气还在往外渗，我心里渐渐有了数。
我又暗中嘱咐斥候，留意秘境外围值守修士的轮换时辰，把他们换班的空档，一处处记下来。
雪团在后半夜溜回来，毛上沾着草屑和夜露，它跳上桌，鼻子凑近阵盘嗅了嗅，朝我低低叫了两声。我顺了顺它的背，它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爪上，耳朵还支棱着。它探回来的气机里，有一处节点的光比别处暗，像布网的人自己也没顾到的一处褶皱。
第四夜，我识海里那张图，拼出了七成。
我把图压下去，没动。破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节点看准了，还得等一个她最顾不过来的时机。提前动手，等于把我的底，亲手递到她眼皮底下。
我闭上眼调息。胸口那枚混沌纹路随着秘境气机一明一暗，我伸手按上去，又松开。
千里之外，秘境灵泉边，那层金纹仍在无声运转。布网的人立在泉心，白衣被灵雾浸得发凉。她循着落下来的那点本源气痕，来回查了三遍，每一遍都落在同一个空白处。那里干干净净，没有外力，没有异种气息，像是本源自己漏的。
她抬手，在阵基上按下一道印记。
那道空白，被她当场封死。
我在城楼这头睁开眼。金纹又紧了一分，可那股往外渗的气，并没真的断。
我等的不是今夜。我等的是下一轮喷到最盛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