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便出了城。
舆图卷在袖中,雪团蹿在前头,白影子在官道上时隐时现。昨夜那封密信还压在案头,五日后四家宗门就要压到边境。坐等他们合围,不如先出去走一圈。
官道两旁的灵苗刚抽穗,晨露打湿了鞋面。雪团跑出半里地又折回来,耳朵竖着,鼻子一抽一抽,示意前头林子里藏着人。
看见几个?我问。
它低低呜了两声,抬起前爪比了个三。
我点点头,没往林子里瞧,照旧慢行。藏着就藏着,让他们看个清楚也好。
路过第一处村落时,田埂上蹲着几个老汉,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颤巍巍站起来行礼。前几月义诊路过,村里几个咳了半年的老毛病都给扎好了。
领主大人,又路过啦?一个老汉搓着手,满脸堆笑,今年灵谷长势好,就是……
他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就是什么?我蹲下身,拨了拨田垄边的灵苗。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了话茬,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玄阳宗的人,上月来收过一回灵租。说好两成,临了拿走四成。地里刚分的灵田,他们说占了风水,得补交钱。
我手指捏着一株灵苗的叶尖,没作声。
我们不敢说。老汉叹了口气,他们人多,修士也厉害。
今年秋收前,不会有人再来多收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药箱里还有几包治咳的方子,留下你们分着用。
老汉们愣住了,随即齐齐弯腰道谢。我没多留,沿官道继续往东走。雪团从林边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谁丢的竹签,是玄阳宗斥候做标记用的。它把竹签丢在我脚边,甩了甩尾巴。
又一个。我弯腰捡起竹签,揣进袖里。
上午走了三处村落,两处小宗门。第一处宗门关着门,执事隔着围墙喊宗主闭关不见客,语气里带着戒备。第二处宗门倒敞着门,几个年轻修士在空地上练剑,见了我,其中一个剑眉星目的走上前,抱了抱拳。
听说落尘域领主剑艺通神,敢不敢赐教两招?
他身后几个同门也围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服。依附玄阳宗的修士,多半觉得我那套剑道不过是花架子。
我解下背上的木剑,掂了掂。
点到即止。
那青年修士拔出铁剑,一招流云式直刺过来,剑风带起地上的尘土。我侧身让过,木剑随手递出,剑尖停在他喉前半寸。银白剑气只放了三成,收得极快,连他衣襟都没吹动。
青年僵在原地,铁剑举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承让。我收剑入背,没看他。
围观的修士鸦雀无声。那青年愣了半晌,抱了抱拳,没再说话,带着同门退回了院子。
雪团蹲在旁边,尾巴慢悠悠摇着。
午后又走了两处。一处宗门执事亲自迎出门,客客气气端了茶,旁敲侧击问我师承来历。我只说家传,不肯多讲。闲谈间顺势问了他们宗门有多少田产、存了多少粮草、跟玄阳宗往来密不密切。执事起初还支吾,后来见我态度谦和,话匣子慢慢打开,抱怨了几句玄阳宗年年加码的灵租,又说宗里长老为了分田的事争了三回。
我一一记在心里,没表态。
日头偏西时,雪团又折返回来,嘴里衔着一张小纸条。是它在路上截获的,玄阳宗斥候往来传信用的密条。我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是我今日走过的路线、每处停留了多久、带了几个人。
他们盯得紧。我把纸条折好,也揣进袖里。
回程的路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灵谷穗的清香味。雪团跑在前头,偶尔停下来回头望我一眼。我摸着袖里那几根竹签和密条,心里算了一笔账:今日走过的六处宗门村落,两处闭门、四处接待,接待的里头有三家明显跟玄阳宗不是一条心,被压榨得苦。
回到主城时,天已经擦黑。
议事堂案上还摊着那张全域舆图。我点了灯,把今日记下的各宗门矛盾一一标上去,蜡笔在兽皮上划出密密麻麻的记号。雪团趴在案脚,耳朵慢慢耷拉下来,跑了一天也累了。
吹灯前,我把袖里的竹签和密条取出来,压在砚台底下。雪团抬眼看了看我,又把头埋回前爪里。
今日那三成剑气收得干净。可消息传得比剑气还快,玄阳宗在各处埋的眼线不是吃素的。他们看见了什么,会怎么报上去,不用想也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舆图上玄阳宗的位置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