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石头长满青苔,我踩上去,滑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树干才站稳。
这回我没带巡防兵马,只带雪团一人,包袱里裹着上等灵草和两瓶疗伤药,是求道的礼。徒步半日,鞋底糊了一层泥。
山谷里的农户见有外人来,纷纷让开,眼神带着疏离。一个背柴的老农被我拦住,柴禾上还滴着露。
“石洞里住的,可是位老修士?”我问。
老农上下打量我,摇头:“是。可他几十年不见外人。前几年也有领主来求过,都被挡了回去。你回去吧,别白跑。”
“我不强求。”我道,“就在谷口住两日,等不等得到,看缘分。”
“年轻人心气高。”老农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别进石洞惊着他。”
我没去叩那扇洞门。在谷口空地上搭了个简易义诊棚,铺开药箱,药草在布上摆好,给山民和过路散修治些修行落下的暗伤。雪团伏在棚边,耳朵转着,替我盯着谷口的动静,有生人靠近就抬一下头。
起初没人敢近,都在远处探头。我也不急,坐在棚里翻药书。过了一阵,一个老妇被人搀来,膝盖肿着,伸了手又缩回去。
“老寒腿,多少年了。”她小声道。
我诊了脉,按了按她膝弯,渡出一丝温和的气:“旧年寒湿积下的。分三回化,能缓。”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半日里,陆续来了几个求医的,棚前排起小队。有个散修经脉滞涩,我替他疏导了半个时辰,他作揖作得很深。又有个农户被柴刀砍了手,我洗净伤口,敷了药,缠上布。
这些人起初都不敢多问,看完病,放下一把干柴或几个野果,就走了。到后来,胆大的才敢问一句,先生从哪来。我只说路过的郎中。
日头偏西时,那扇紧闭的石洞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木杖走出来,杖头磨得发亮。他在暮色里打量我,又望了望那间义诊棚,棚前还排着人。
“你这后生,跟先前那些领主不一样。”他嗓子哑,“别人来,是带兵来抢的。你来,是带药箱来的。”
我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册译稿,双手递过去:“这是晚辈从西山古简译出的残篇,请前辈过目。”
老人就着暮色翻了几页,手指在纸上停住:“难得,还有人认得这些字。”
“晚辈不为掠地,不为夺功。”我躬身,“只求前辈指点几门根基剑招,滋养自身一桩道途。前辈若信不过,我立誓不外传。”
老人盯着我看了半晌,又回头望了望那间义诊棚,棚前排队的人还没散,终于点头:“罢了。以仁心换道,又带得来这卷东西,我传你三套根基。能悟多少,看你自己。我也只到这三套为止。”
他取过一根木剑,剑身上还留着刀削的痕。就着谷口空地,一招一式练给我看。人虽老,架子极稳,木剑过处,带着一股古意。三套根基,一套起手,一套破势,一套收锋,没有花巧,全是根底。
“这三套,是入门的法子。”老人收剑,“再往上,你得自己走。我不替你走,也不告诉你这条路叫什么。”
我凝神记完,也取一根木剑依样练。头两遍生涩,手腕发紧,剑走偏了。老人也不恼,拿杖头点了点我的肘弯:“力从腰起,别用胳膊硬抡。”到第三遍,剑势顺了,体内那处杀伐空位,跟着剑招应和,不闹,也不涌,像认了主。
老人看着,眼底一动:“你这道途,倒真与这剑基合得上。”
我收剑,深深一揖。
辞别时天已擦黑。老人没送出门,只在洞口站着,拄杖望我走远。我握着那根木剑往谷外走,雪团跟在脚边,时不时仰头瞟一眼剑身。走出谷口,山风迎面吹来,我停下脚步。
肩头那股悬浮了许久的杀伐气息,头一回稳稳地沉了下来。剑招在手里还生,可那处空位,已经有了着落。我握着木剑,又往山道下走,胸口那点应和,一声接一声,比白日里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