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四路烽火便先后烧了起来。烟柱被晨风斜斜地吹歪，一柱接一柱，把半个天都染成了灰黄色。
我立在议事堂中，舆图铺了满桌。昨夜遣回的斥候没说错，七家领主得了那纸假布防图，当真以为我这里四处漏风，天一亮便点齐人马，分东西南北四路，同时压向边境四座关口。堂外的梆子刚敲过五更，露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东边的动静最大。”老仆掀帘进来，袖口还沾着炭灰，“哨卡回报，东路那队不往关墙上扑，直奔灵田去了。”
我点头，指尖在舆图上自东向西划过。东路要抢熟了的灵苗，西路要截往来商队，南北两路不必问，定是去赶那些依附过来的流民、啃外围的小村落。四路分工清楚，是想一口一口，把我这块地啃瘦。
“巡防那边怎么说？”
“几位队长请命，要集中人马，先打垮一路，杀一儆百。”
“他们分四路来，就是怕我集兵。”我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手指依次点在四座关口，“你越聚，越给他们各个击破的由头。每路留少量驻军，只守要道，不主动出关追击。把四路都拖住，比打赢任何一路都划算。汤药、干粮按批送上去，守得住，便是赢。”
那队长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同僚拉了一把，到底抱拳领命退下。
军令传下去没多久，雪团从门缝里挤进来，一身晨露，绕着我的脚踝转了半圈，爪子在地上点了四下。
我蹲下身。它的耳尖冲着四个方向微微抖动，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声。
“四路都摸到了？”我问。
它蹭了蹭我的掌心，退后两步，又在舆图东边一处山坳上重重踏了一爪。
我明白了。四路里头，这一路最薄，其余三路虽人马多些，带队的却各怀心思，谁也不肯替别人挡刀。
外头已经乱了起来。边境的农户拖家带口往主城方向逃，筐里还塞着没来得及收的菜，老人走不动，被半大的孩子架着。道上尘土混着哭喊声，一阵接一阵卷进城来。街面上人心浮动，有人关了铺板，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说是不是该趁早往山里躲。一个抱着鸡的妇人挤到堂前，眼泪都没敢掉，只问自家那两亩刚插了秧的田还保不保得住。
“人先进城。”我让老仆领她去安置，“田在，人便在。”
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我没再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关口顶住一句。
临近日头偏西，东路那队见我关里人少，果然胆子大了，撇开战壕，直往灵田腹地插。我在高台上看着那串人影钻进一片狭地，抬手，令旗落下。
两侧山林里伏着的巡防士卒一齐起身。短兵相接只维持了一刻，伏兵砍倒前排几名杂兵，又用滚石堵了退路，便按约定且战且退，不贪功。等东路那队回过神想追，狭口早被乱石封死，人也折了十几个，只好又缩了回去，远远朝林子放了几箭泄愤。箭簇钉在树干上，嗡嗡地颤，到底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
其余三路见东路吃了闷亏，行进的步子齐齐慢了下来，再不敢像清晨那样大摇大摆地往深处踩。原先四路齐头并进的那股势头，到午后便散了。
掌心里那点温热一直伏着，不催也不涌。满城的慌、满道的戾，丝丝缕缕往下沉，被我这些年攒下的灵田与民心托住，道心只极轻地动了动，便平了。
入夜前，四路敌兵都没再往前推，各自就地扎了营。雪团又跑了一趟回来，蜷在我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扫过我的靴面。
我看着舆图上那四堆灯火，提起笔，在强弱之间轻轻画了一道线。
四路都扎下了营，各派了信使互通消息，看样子是在商量，明日怎么把力气再往一处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我搁下笔，没急着传令。这七家领主人马不齐、心思更不齐，谁出粮、谁出人、抢到的灵田怎么分，他们夜里自己会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