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雪团出去得越来越勤。
先是东梁上多了几拨生面孔,又有人在山路上拦着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随后,好几个村子里往日爱串门的货郎忽然不见了踪影,连往日爱嚼舌根的茶肆都冷清了下来,说书的摊子也收了。我从雪团带回的气息里嗅出味道:周边那几家领主,凑到一块儿去了。而且看这架势,来的还不止先前那三家。
我没声张。
“你去那处山谷看看。”夜里,我把地图铺开,点了点中部那道无人的山坳,“别叫人发现。他们几路来、哪天动,你都记着。”
雪团舔了舔爪子,蹿进了夜色。我站在棚口,看着那点白影消失在山坳方向,才回身把灯拨暗,在案边坐下等它。夜风一阵紧似一阵。
白日里,我照旧在棚子下行医。有人问起边境的事,我只说商路通了,让大家安心。手底下给人把脉、煎药,一点不见慌。有老人拉着我问,是不是要打仗了,我笑着说,打不打得起来,不在咱们怕不怕,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可暗地里,我已经让人把库存的灵草、粮食、疗伤药一份份往各关口分,巡防的班次也悄悄加了一倍。又暗中交代下去,四关的民夫连夜加筑木栅,滚木擂石先备在墙头。
我得让外头看着,我这个郎中还蒙在鼓里。这出戏,得唱足。
雪团是第三天夜里回来的。
它一身草屑,跳进棚子,跳上案几,拿爪子在我那张地图上点。油灯的火苗被它带起的风一吹,歪了歪。我屏住气,跟着它的爪子一处处看,连油灯都挑亮了些。
它先点了七个位置。七家。比我先前想的三家,多出了四家。
然后,它的爪子从七个方向,分别往我领地的四道关口划过去。四路。不是一路来,是四路一块儿上。
它又在其中两道关口上多按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那两处,按得最久,连爪子都在图上磨了磨。
我心里一动。四路并出,却有两路被它反复按。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盯着图,慢慢明白了。四路齐下,看着吓人,可七家凑到一块儿,心思各不一样。七家,七本账。
雪团在图上又点了几个随身的人影,比比划划。我先前几日听商贩、流民说过,这七家里,有的穷得只剩几亩薄田,眼红我领地新开的灵土;有的劳力不足,惦记着我领地上越聚越多的流民;还有两家,本就离得远,这次多半是被拉来壮声势,出工不出力。七家同床异梦,真到了出兵,谁也不肯先把家底压上。这是他们的软肋。
雪团按得最久的那两处,便是四路里兵最薄、主将最犹豫的。
至于日子,雪团比了个三。我盯着那根毛茸茸的指头,等它再确认。它又点了三下。
我盯着那三根毛茸茸的指头,心里默数。从今日起,三日。
三日后。
空气里还飘着那些人聚在一处时的贪婪、嫉妒,一缕缕漫过来。我不疾不徐地引入体内,胸口一阵阵发紧,领地的灵韵和这些日子攒下的民心气运,一左一右把那股紧意托住。
我提笔,在地图上那两道薄弱的关口上,各圈了一个圈。又把巡防的人手调了调,硬的那两路只留够守关的人,不主动接战;圈出来的这两路,悄悄多埋了些伏兵和人手。粮草、伤药,也按这个分量分了下去。
四路来犯,看着是把我围在当中。可七家心不齐,两路又软。真到了那一天,硬的我先让着,软的我集中力气敲一下,这盘棋就活了。
外头那些领主,大概还以为自己躲在无人山谷里,神不知鬼不觉,正盘算着怎么分我的地。
他们不知道,那片树丛里,一直蹲着一只不声不响的白狐。
我吹了灯。黑暗里,雪团蜷在案边,耳朵还朝着山谷的方向。三日,够我把该布的都布好了。剩下的,就是安安静静,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