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带了两名巡防的青壮年,和雪团一道往后山旧战场去。
昨夜那缕腥浊气,不能放着不管。
越往山里走,脚下的腐叶越厚,空气里那股烂铁似的腥气也越重。道旁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树皮上留着一道道陈年爪痕,有的树干上还结着黑红的痂。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发黏,鞋底沾了一层腻腻的东西,走一步,脚底板就扯一下。林子里不见鸟叫,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发空。雪团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耳朵向后贴平,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声。
领主,前头那片洼地,早年是妖兽扎堆厮杀的地方。一个巡防压低声音,这几年隔三岔五有野物在里头拼命,死了也没人收,那股凶气就一直积着。寻常山兽闻着都绕路走。
雪团浑身一僵。
知道它想起什么了。它早先在山野里漂着,被别的妖兽追着咬过,也被修士赶过。这片满是厮杀气的地方,每一口风都在勾它那些破事。它不肯再往前,四爪钉在地上,往后缩。
没逼它。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它脑门上,渡了一缕温过去。那缕温顺着它脑门淌下去,它绷紧的脊背松了些,却还是拿眼角瞟着那片洼地。
不勉强你靠近。低声道,站远些,看着我做便是。
走到洼地边缘,站住。闭上眼,引动心口那点混沌,把弥漫在林间的浊气一丝一丝牵过来。那些浊气里裹着妖兽临死前的凶戾,一团一团,黑黄交杂,被我用灵韵隔在外头,不叫它们扑到雪团身上。
牵到近前的浊气,不直接吞,先滤一遍。把里头那些最凶煞的、能乱人心智的渣滓挡开,只留下一缕缕极薄的本源残韵,再引着雪团顺着共生的那条新路,一点一点纳进去。
它起初还有些抗拒,吸了两口,身子一抖。可那缕残韵入了它的血脉,像温水化了冰,它渐渐安静下来,连尾巴尖都不夹了。一人一狐在洼地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见风穿过歪树的呜呜声。
吞到一半,道心又泛起那点熟悉的躁意,像有细针在太阳穴上扎。还没扎深,领地方向那股温厚气运又涌了过来,顺着风,把那点躁意裹了、按了。这一处处吞的浊气,到底有那方人心托着底。
这些脏东西,缠了你不是一天两天。回头看它,今日替你拂干净,往后你那点凶性,就不会再自己冒上来拿你了。
它似懂非懂,把头靠在我膝上。
约莫一个时辰,林间那股烂铁似的腥气淡了下去。歪扭的树还是那几棵树,可空气透了,照进来的日头也不那么发闷了,一道光柱斜斜劈在洼地上,照见浮尘慢慢落定。
雪团站直了身子。它周身那层灰蒙蒙的毛,像被水洗过一般,白得发亮,连耳尖都透着一点润色。它抖了抖皮毛,仰头嗅了嗅风,眼睛亮得很,先前那股畏缩凶地的劲儿,没了。
它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掌心,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急。
那两个巡防士卒远远见了,凑到近处,看见这一地清净,又看看雪团那身新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奇。一个壮着胆子伸手,雪团抬鼻嗅了嗅,竟没躲。
这狐儿,是彻底换了个模样。那士卒喃喃道。
吞噬原是把脏东西收进来化了,不是抢。把它血脉里那层陈年的灰洗一洗,它才认得回自己本心的路。
正想着,雪团忽然抬头,鼻子朝着远处连点了几下。顺着它的感知望出去,数十里外的山径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它现在这鼻子,能把那点动静一丝不落地递到我脑子里。
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这鼻子既然能伸到几十里外,有些窝在领地里看不见的东西,也该出去看看了。回头吩咐那两个巡防,今日的事不必声张,先把山路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