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露水还挂在穗子上,我照常带雪团下了灵田。流民安顿完,已经过了三日。
灵苗抽了穗,风一过,穗子沙沙地响,金黄里翻着油亮的浪。田垄间有人锄地,锄头落下去的声响却稀。几个人凑成一小堆,脑袋抵着脑袋,嗓子压得极低,说到半句还回头瞟一眼。
我脚步放轻,隔着一垄田站住。雪团也停了,耳朵转向那堆人,鼻子嗅了嗅。
“听说没,外头都传,咱领主收纳这些男修,是存心颠覆秩序。”
“还有更邪乎的,说咱这地里的灵气,是抢周边地脉抢来的,迟早要招天道报应。”
田埂上的风带着穗子的清香,那些话却像沙子似的刮过来。我没作声,蹲下身,捻起一撮湿土在掌心搓。土是润的,指缝间沾着去年垫下去的腐叶渣,搓开了,还闻得到底下那层死土的腥气。我拍掉掌心的土,起身往田垄深处走。
夜里,巡防的老流民寻到政区,压着嗓子回话。“领主,这几日不太平。边界报,连日有生面孔的修士躲在山林里,远远窥着咱这地。有人瞧见,他们偷偷画咱的布局,记各处哨位。”
我背着手,立在窗前,没立刻答话。
这些流言,绝不只是几个闲人嚼舌根。背后是那几家被撵走的女领主,眼见这片地越做越大,心里发慌,才出这一招阴的:先用谣言搅乱内部人心,再暗中摸清虚实。
“你先下去。”我道,“明早把管事的,都叫到政区来。”
翌日清晨,政区坐满了基层官吏。
“外头那些话,你们都听见了。”我开门见山,“咱不必去争,越争越乱。我拟三件事,你们去办。”
我竖起第一根手指。“头一件,全域免费义诊再扩。这地里的民心,是一块一块捂暖的,旁人几句话,散不了。”
“第二件。”我道,“扩充边境巡防,多派几支小队进山。雪团领路,把那几个躲在林里画图的,都给我找出来。”
“第三件最要紧。”我顿了顿,“你们分头到各安置区,把咱开荒这些年的实事,一桩桩讲给大伙儿听。这地是打哪来的,灵田是手刨出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让大伙儿自己心里有杆秤。”
官吏们领命而去。我没主动出一兵一卒。以守代攻,先把自家根扎稳。
几日后,两个当初听信流言、心里打鼓的流民,终于憋不住,寻到我跟前,涨红着脸问:“领主,外头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俺们心里没底。”
我没辩解。拍了拍那人的肩。“光说没用。来,我带你亲眼看一看。”
我带着他们走遍灵田、修行区,一路指给他们看田埂下压着的旧石、修行区地基里垫着的废土渣。“这些,都是咱当初从死地里一锄一锄刨出来的。你们摸摸这土,是抢来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
那几人弯下腰,抓起一把润湿的灵土,在掌心搓了搓,又抬眼望望四周连片的灵田、新立的屋舍,眼睛湿了。他们扑通跪下去。“领主,是俺们糊涂,信了外头的鬼话!”
“都起来。”我把人扶起,“能有此一问,说明心里装着这片地。往后有不明白的,直接来问我,别听那些没根的话。”
当日下午,巡防小队在山林里抓到两名落单的散修。
一番盘问,那两人吐了实话:周边几家女领主,已经私下通了消息,正琢磨着联起手,给这片日益壮大的男修领地施压。
我没为难那两人,让巡防把人送出边界,只留下一句平静的话。“烦请二位回去带个信:我这片地,不惹事,也绝不怕事。谁存着对付我的心思,先掂量掂量自个儿。”
雪团蹲在入口的山林边,盯着那两道背影没入林子,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立在它身侧,没说话。那两人吐出来的名字、地点,一桩桩在脑子里归了位。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林深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雪团耳朵一动,回头蹭了蹭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