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田垄走,一脚踩下去,鞋面沾了层湿。
雪团跟在我脚边,白尾巴一翘一翘,时不时低头嗅一嗅新冒头的灵草嫩芽。那嫩芽才指甲盖高,顶着一点透亮的青,风一吹就弯。我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灵土,土是润的,指腹一搓,能搓出细面来,搁到鼻端,有一股新泥的腥甜。田那头的水渠刚引通,水浅浅地流,撞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跟在后头的流民越聚越多。几个年长女修走在一处,压着嗓子嘀咕。我没急着开口,边走边听。
“领主是好心,”一个鬓边染霜的妇人说道,“可这男女同住一片地,到底不合旧制。依我看,还是划两片,男修住东边那道荒坡去,贫瘠些不打紧。”
她旁边几个妇人点头。后头几个年轻男修却低下了头,攥着锄头没作声。
我停下脚。那道荒坡我知道,土石多,水浇不上去,往年种什么死什么。
“为什么男修要住那边?”我问。
妇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男修身子弱,占了好地也修不出什么,不如把近水近田的地,留给我们这些能修行的。”
我没驳她,转身让老仆把那张手绘的疆域图在田埂上铺开。雪团凑过去,鼻子在图纸上嗅了嗅,被我轻轻按住脑袋,便乖巧地趴在了图角,尾巴圈住爪子。
“看这儿。”我拿树枝点着图,“这一片,民生安置区,盖屋舍、打水井。这一片,灵植农田,从今往后只种粮、种药。后山根那片空坪,起屋做修行区。再过去,临着旧城门,是戍守和政务两处。”
流民们凑过来,脑袋挤成一团,有人踮着脚,有人把怀里的孩子举高了些。
“三条新规,今日立在这里。”我竖起手指,“其一,领地的地、粮、灵物,不分男女,按人头按需分,谁也别想凭出身多占一寸。其二,修行区盖好之后,不管男修女修,谁都能进,不拦。其三,往后管事、护田、巡边,只看谁能干,不看是谁家的子弟。”
田埂上安静了片刻,连风都像停了一停。有人张着嘴,有人互相看了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男修也能……进修行区?”一个粗嗓门的男修从人堆里挤出来,嘴唇动了动,“领主,我不是做梦吧。”
我认得他,在工地搬了三日石头,手上全是血泡,却从没哼过一声。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抵在泥里。“我爹在老家,因为是男修,连碰一碰引气石都要被打断手。我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就这一身破衣。”
他肩膀抖着,说不下去了。
我把他扶起来,没说什么宽心话,只拍了拍他胳膊上的土。他手背上那道旧疤,蹭得我掌心发痒。
旁边那几个年长女修面面相觑,到底没人再提分居的话。那个鬓边染霜的妇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扭头去看那片灵田。过了一会儿,她弯腰帮旁边的男修扶正了那面刚刨好的木牌,谁也没说话。
“土不分贵贱。”我把图纸卷起来,“地是一样的地,人也一样。肯下力,就能修出个活路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五区的木牌一根根立了起来。刨木的声响、吆喝的声响、孩子在田埂上跑的声响,混在一处。流民们自发地把歪倒的篱笆扶正,把碎石从新翻的土里拣出来,谁也没分派。
我站在坡顶,望着那一圈新立的木牌。胸口那点温热伏着,像埋了块刚烙好的饼,不烫,却一直暖着。
风从边界方向吹过来。
我眉头动了动。
那风里除了稻香,还裹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这片领地的气息。不是流民的汗味,也不是鸟兽的腥气。是有人在远处,隔着山林,往这边望。
不止一道。
雪团也抬起了头,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点低低的呜咽。它没扑出去,只是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望着那片发黑的林影,没动。木牌还在风里轻轻晃,身后的田,却忽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