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从城关库房搬出来,四条腿长短不一,赵铁柱垫了半块碎砖才稳住。
疆域地形图摊在桌面上,边角沾着暗褐色血迹,他用袖口蹭了蹭,没蹭掉。笔墨和一份空白条约摆在图旁。战败的女领主们、各地流民、中立势力的使者分列两侧,风卷着尘土从人缝里钻过去,没人说话。
我走出城门,靴底碾过一截断箭,在木图前站定,指尖落在交界处:诸位远道而来,又战了一场。今日请诸位来,不为算旧账,只为往后这片地里,能有个大家都认的规矩。
战败的领主们没人接话。有人攥着袖口,有人别过脸,盯着城墙上的缺口。
倒是大批长期被各家驱逐的底层男修,率先涌上前,扑通跪了一片:领主大人,求您收留!俺们在邻域种不得地、做不得工,被赶了一茬又一茬,实在没活路了!
俺们不要地,只要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给口饭吃就行,俺们能种地、能修墙、能扛活!
我弯下腰,扶起最前面那位花白胡子的老汉,温声道:来落尘域的,都是自己人。地,人人有份;活计,也有人安排。都起来吧。
众人红着眼站起身,自发退到一旁。
至于诸位领主。我转向那排战败的女领主,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的败,不是败在我苏某手上,是败在诸位自己手上,败在为一片灵田就刀兵相向的一盘散沙上。若还想再来一次、再拼个两败俱伤,只管来,我接着;若想安生过日子,我便给诸位画一道能长久相安的地界。
我俯身,指尖在木图上沿着各家领地的交界,划出一道道交错穿插的界线。
从此以后,你家田地与邻家交错相接,谁想扩张,都得先踏过邻家的地去。诸位互相牵制、互相提防,反倒谁也不敢轻易动武。我直起身,这便是我的规矩:不并你们的地,不夺你们的权,只要谁也不再联兵围我、不再抢我流民,这片疆土,大家就都相安无事。
凭什么听你的!一名领主梗着脖子低喝。
凭我现在能让你们站在这儿,好好说话。我道,签了这份约,诸位日后仍是各领各域;不签,我也不为难,只是这互通有无、接济灾年的门路,便恕不再对诸位敞开。
几位领主对视一眼,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咬着牙,逐一上前,在条约上按下指印。
胸口混沌纹路平稳地发着微热,没有昨夜厮杀时的灼烫。我心里清楚:划下这道交错的线,不是为了压服谁,是为了让谁也没有机会再把刀举起来。诸强相争,便是我护民之机。
赋税,从今日起减免三成;义诊,每月照开;流民,按区安置。我一条条宣读完新规,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晰,落尘域虽小,也养得起愿意老实种地的人。
话音落下,一直立在旁侧的中立小势力使者们依次上前,双手递上文书:苏领主仁德,我等愿与您缔结同盟,日后共御外患!
俺们几家小势力,早受够了被大领主欺压,今日愿依附您麾下!
愿随领主!愿随领主!
无数底层男修、流民、远道而来的农户,齐齐躬身,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领地的人丁、民气,转眼便涨了上来。
我立在木图前,指尖落下最后一道界线,又收了回来。没有多说,只侧过头对赵铁柱道:各家的诉求、恩怨,都记清楚,存档。
得令。赵铁柱拱手。
战败的领主们散去后,安置区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有流民掀开锅盖,蒸汽糊了一脸,他抹了把,笑出了声。
城墙根的阴影里,几个人没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姓苏的今日威风,不过是仗着灵田。我那域外宗门的长辈,下月便来巡视。
没人接话。远处安置区的笑声传过来,那只揣着密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