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号角刺破晨雾,城关外漫山遍野都是联军阵列。
各色法袍、各异旌旗泾渭分明地分成七八块,铺满官道两边的旷野。中立域的散修、远近的流民,三三两两聚在两侧,伸长脖子望着这场对峙。有人低声议论,说男修掌沃土本就是逆天理,活该被赶出去;有人反驳,说人家一锄一锄开出来的地,凭什么交出来。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
城门开了半扇。一名联军士卒双手捧着一卷文书,疾步登城,递到我面前。
苏领主,这是各家联名通牒。限期已到,交出城东整片灵田,否则举兵攻城。
我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立在城头,目光扫过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阵列。左边三家人的兵马挤得密,右边两家人却故意空出一箭之地,连营灶都不挨着。半晌,我才展开。
城东灵田,是苏某领着数百流民一锄一锄开出来的,让不得。我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若诸位肯各退一步,我从外围划出几片荒地相让,共立和睦。
笑话!领头那名女领主当即喝道,到这时候了,还想拿荒地打发我等?苏临渊,我给你最后一炷香。交地,或战!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悄悄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望去,正是前夜派密使来的那位林家主,借着人群拥挤,朝我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
我没声张,只点头回礼。
可这一下,落在其余几位领主眼里,登时变了味。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那家人时,眼里已多了几分提防。
怎么,林家主何时与那男修这么熟了?有人阴阳怪气。
胡说什么!我不过是看他垂死挣扎,多看一眼罢了。林家主慌忙撇清,越描越黑。
哼,有鬼没鬼,自见分晓。
城门前刚起的骚动,被领头女领主一掌压下:都吵什么!苏临渊,你到底交,还是不交?
我不交地,也不愿轻易动兵。我收好通牒,目光扫过整片阵列,我只问一句:诸位今日举兵围我,明日会不会又因这灵田,自己先打起来?
放肆!休要挑拨离间!
城下骂声四起。可我注意到,方才那两家人已往两边拉开了距离,连兵卒都各自戒备着邻阵。有人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眼神往侧翼瞟,显然怕身边人背后捅刀。
胸口混沌纹路被全军涌来的敌意浊气一冲,烫得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压下那股热,心里盘算:她们要的不是规矩,是地。地只有一块,想分的人却有七八家。今天能为谁先动手翻脸,明天就能在战场上把后背留给对方。只需一把火,这堆草棚自己就会烧起来。制衡各方疆土,方能容万千受压男修安身。
赵铁柱。我转身。
四面城墙连夜加固,疗伤草药多备些。箭塔上的禁制再查一遍。
得令。
正午,联军见我始终不松口,终于不耐烦地收兵回营。马蹄声踏起一片黄尘。领头女领主临去时撂下话:明日拂晓,全线攻城。苏临渊,你好自为之!
城头点了灯。我立在墙垛边,借着灯火把四面布防又走了一遍。城根下,召唤军团的兵卒连夜搬运石块、加固缺口,医者把一筐筐止血草药分到各段墙下。弓弦重新上过油,滚木擂石堆在垛口后头,一桶桶金汁架在了火上。
主公,粮草能撑半月,药也备足了。赵铁柱提着灯跟在身后,就是这四面城墙,薄了些。
够使了。我道,他们若老老实实来,咱就老老实实守。去吧,都养足精神,明日有得忙。
赵铁柱应声去了。
我独自立在城头,望着城下那片明明暗暗、各自为营的联军火堆。夜风卷着旗角拍打城垛,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侧中立人群里,已有几拨侍从悄悄退走,方向各不相同,约莫是回去打探我的底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