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的空地上,老仆已经支起了草棚。
日头还没照过墙头,棚子底下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人蹲在墙根搓手心,有人靠着柱子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地上洒了半碗昨晚没喝完的稀粥,没人顾得上收。昨天进山的事一夜传遍了领地,说话声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领主出来了!
一个青壮从石墩上弹起来,嗓门劈了:俺们商量了一整夜,干脆凑三十号人,拿锄头跟她们拼了!凭什么咱的山她们占着?
拼什么。摆了摆手,在案后坐下,把药箱打开,人家袖子一拂就能把你们掀个跟头,你们拿什么拼?
那咱就这么憋着?另一个汉子往前挤了一步,脚踢翻了地上那只破碗,憋出病来也是自己受着!俺昨晚一宿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那筐被掀翻的苗。
过来坐。拍了拍案前的长凳。
那汉子将信将疑地坐下,袖子撸起来,胳膊上一道旧伤发了炎,红肿发亮,边缘渗着黄水。手指搭上他的脉门,一缕混沌生机顺着经脉走了一圈,那汉子闷哼一声,肩膀从耳朵根慢慢放了下来。
领主,俺这胸口……他按着左肋,声音低了下去,一想起昨天那档子事,这里就堵得慌。俺也知道不能怪您,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指尖在他脉门上多停了一息。生机顺着那股郁结的地方走过去,像热水化冻,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
不怪你。把他袖子放下来,这口气换谁都堵。可你堵在这里,伤的是自己的身子,她们在那边多占一亩地,你在这边多瘦二两肉,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末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半天闷闷地冒出一句:……俺听您的。
一上午没起身。来看病的排起了队,有腰上旧伤复发的老农,弯着腰走路得扶着墙;有被家里孩子哭病了的妇人,眼睛肿成一条缝;还有几个壮实的汉子坐下来不说话,只按着胸口,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搭上脉门,生机一层层渗进去,肉身的暗化开了,心里的结也跟着松。有人看完病不走,蹲在棚子边上帮着收拾药碗,嘴里反复念叨领主是好人。
那个腰伤老农被扶到长凳上时,整条腰板硬得像块木板。掌心贴在他后腰上,生机顺着脊椎慢慢走,老农吸了一口凉气,背上的肌肉一寸寸塌下来,末了自己扶着案沿站了起来,试探着转了转腰。
不疼了?旁边排队的人凑过来。
不疼了。老农咂了咂嘴,这腰跟了俺十年,头一回觉着松快。
有个老婆子拉着孙女儿的手过来,孩子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靠在老婆子腿上。喂了半勺温水,又在孩子后颈推了几道,烧意退下去时,老婆子哆哆嗦嗦要磕头,被一把扶住。
使不得。
到午后,排队的人慢慢散了。草棚底下的影子日头挪了半尺,案上的药箱盖没合过。一个上午,没人掏过一文钱。棚子外面,有几个看完病的妇人蹲在一处说话,声音比早上低了许多。
领主,俺们不走了。最早那个青壮挠了挠头,蹲在案边,您怎么说,俺们怎么干。
不走了就好。站起身,把药箱合上,腰眼酸得直不起来。桌案上摆着十几只空碗,是看过病的人留下的。
身后那些道谢声、脚步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跑的喧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温地裹住心口。连日夜里吞噬浊气攒下的那股躁意,像被一双手按住了,一点一点平下去。桌案上摆着的那只破药碗里,还剩半碗温水,早凉透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抬手抹了一把,药箱带子勒得肩膀发酸。
叫住收拾棚子的老仆:这几日让人多收些竹木、黏土,堆在田边。
堆那玩意儿做什么?老仆弯腰收拾地上的药碗。
搭灵棚。把药箱背好,望了一眼田边那几株移栽了一夜的灵苗,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苗小,经不住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