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按在干裂土上,那缕凉意又往脉门里钻了一分。
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土渣。整片荒田横在脚下,地皮裂得能塞进巴掌,裂缝里长着几根枯黄的硬草,风一吹就断。往年播下去的种子连芽都冒不出,翻出来的土块敲着当当响。府库里堆着一个月收拢的浊气和废灵根,还没动过。边界那道枯枝石垒昨日刚立起来,远处山脊上零星人影散了,总算腾出两只手来碰这片地。
领主,这地……还能种?老仆蹲下身,捏起一撮干土在指间搓了搓,土粉顺着指缝全漏了下去,老奴种了四十年地,没见过比这更硬的土。
旁边几个开荒的青壮也放下锄头。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摇头:去年俺们刨了三天,锄口崩了两把,土底下跟石块似的。领主,别白费劲了。
没接话。蹲下身又按了一块地,土底深处那股浊气淤积不散,硬壳下面闷着一层发腥的土气。凡人锄头翻不透这层壳。
都听好。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今日把这片荒田分成六块,东区先翻半尺,南区翻一尺,北区不动。翻完的地方插木桩,别乱了顺序。
领主,这是……老仆愣了一下。
照做就是。
白日里流民们拎着锄头下了地。有人将信将疑,锄头举到半空落不下去;有人出工不出力,锄头砸在硬土上叮叮作响,翻上来的土块跟砖头一般大。一个青壮锄柄震得虎口发麻,甩了甩手,蹲在地头不肯再干。
日头偏西,把所有人叫回了府里。
入夜后田地里没了人。虫鸣声从枯草丛里钻出来,风刮过田埂时带着干土味。独自蹲在东区最干硬的那块地边,掌心贴上地面,混沌吞噬展开。
土底下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浊气被一丝丝抽出来,化作灰黑雾气顺着掌心钻入经脉。每抽一股,道心便像被细针戳了一下,刺痛从胸口漫到喉间。白日里流民们弯腰翻地时那些领主想得周全跟着领主有饭吃的感念,从周身毛孔涌进来,温温地裹住那阵刺痛。掌心贴处,硬壳一寸寸发软,土腥气渐渐退了,换成一股潮润的泥土清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泥。
一夜工夫,东区那片硬土松了。
次日天明,老仆带着人下地,锄口落下去再没蹦出火星。翻上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表层浮着一层薄薄白雾。
这……老仆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土,指尖在发抖,老奴在这片地上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土能冒出气来。
带疤汉子也愣了。他把锄口插进土里,轻轻一扳,整块土就翻了过来,底下是软的,带着潮润的土香。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掌心攥了攥,土团不散。
真翻得动了?
三天。六个片区全部翻完。每到夜里便独自潜到田底,把深层浊气吞干净。道心躁动一日烈过一日,可白日里流民翻地时的笑谈、老仆端来的热粥、孩子们在田埂上追跑的脚步声,一点一滴将那躁动压了下去。有两夜吞到后半夜,指尖发麻,靠在田埂上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第四天清晨,整片荒田变了颜色。干裂黄土成了深褐沃土,地表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雾,踩上去鞋底微微发陷。有流民蹲在地头把手伸进土里,抬起头时眼眶红了。老仆扶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走三步停一步,弯腰抓一把土,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领主,这地能种了?
能种了。蹲下身捻了一把土,土粒从指缝漏下去,带着潮气。
可眼下没有种子。
老仆脸上刚浮起来的笑又僵住了。
灵土养得住灵苗,可咱们手里一颗种子都没有。站起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山头上的残雪还没化尽,凡人粮种在这种不活,得进山找野生灵苗。
风从田埂上吹过去,灵雾贴着地皮打了个旋,散了。
明日天不亮,带两个人进山。说罢转身往府里走,后头老仆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