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府前的土路,扬了一路黄尘。那尘土飘了半天,才慢慢落定。
七八名女修下了车,衣料是领地里见不着的绸缎,腰间挂着成色十足的法器,走在土屋跟前,格格不入。车是好车,拉车的牲口也膘肥体壮,跟满院补丁摞补丁的流民摆在一起,说不出的刺眼。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圈,有胆大的探着头,被为首那女子一眼扫过去,又缩了回去。
正蹲在院角清点废灵根的数目,见状拍了拍手上的土,缓步迎出去,身形刻意放得单薄。走路时弓着背,瞧着更像个手无缚鸡的书生。
风卷着她们车上的脂粉香飘过来,跟领地里常年的土腥气混在一处,闻着越发不是味。
“哟,这就是那处男修的封地?”为首女子掩着鼻子,声音不高,却够满场都听见,“土屋破成这样,也敢叫封地。我当是什么龙潭虎穴,原来就是个窝棚。”
随行几个笑出了声,笑声尖利,扎人耳朵。
她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那件旧衫上停了停:“一个男修,占着这么一大片地,拢着一群流民,算怎么回事?这世道,男人就该在家里待着,出来掌封地,丢不丢人。”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师姐跟他废什么话。我看这片废土也长不出什么,不如早些交上去,换个体面。”
又一个圆脸女修拿团扇遮着嘴:“听说还天天给这些贱民治病,分文不取。啧啧,作践自己,也作践修行人的体面。”
流民里有人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却没人敢出声。一个老汉把孙子往身后拉了拉,怕他听了这些话。有那年轻后生攥着锄头把,指节发白,要不是旁边人拽着,险些就冲了上去。
全程垂着眼,听她们一句句说完,才温声开口:“诸位远来,先喝口水。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语气平平,既不迎奉,也不顶撞,跟对待寻常乡邻没两样。
一个随行女修嗤道:“跟他废什么话,摆明了是来给你指条明路。”
为首女子被这不咸不淡顶了一下,倒像一拳打在棉上。她打量半晌,伸出两根手指:“也不难为你。西边那片荒田,划一半归我们,再让两个会干活的男丁过去。事情了了,我们回去也好说话。”
说这话时,余光把几个人腰间的标识一一扫过,不动声色。绣云纹的是东边那家,佩铜铃的是山南那家,还有一个衣角绣着半只鹤,是往北三十里的小领主。这几家平日里未必和气,今日却凑到了一辆车上。能坐到一处,背后是有人牵头,牵头的是谁,今日还看不出来。面上不动声色,端水的手却稳得很,一滴没洒。
“荒田是领民开出来的,换不得。”仍是温声,“诸位要是来歇脚,水饭管够;要是为地来,这个口我开不了。”
“你敢回绝?”瘦高个变了脸,法器在腰间撞出一声脆响。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回绝。”抬眼看她一眼,又垂下,“是实在没有。”那一眼平静得很,没有半分惧色,也没有半分火气。
为首女子脸色青了又白,撂下一句“你等着”,一甩袖子上了车。车轮辘辘碾过来时,她从车窗里探出半句:“一个男修,也不怕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车帘落下,隔着布还能听见里头几声嗤笑。
车尘散去,流民们围上来,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脖子上的青筋绷着,半天顺不下这口气。
“领主!她们这是骑到咱头上!”
“方才那话,换作俺早忍不住了!”
压了压手,让众人静下来。口舌之胜换不来领地安稳。今日她们上门索土,明儿回去,必然撺掇各自的领主把边界再往前推。这一趟看似受了辱,倒把周边几家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哪一家的人嘴软,哪一家的人手狠,今日都记下了。挨的这顿骂,没白挨。
抬头望了一眼车辙远去的方向。那几道印子,比昨夜木牌上记的,深得多。风卷着黄尘落回地上,半天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