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草屋区的泥路上,躺了一片人。空气里混着草药渣味、汗酸味和烧过的草根味。
有的裹着破草席缩在墙根,脸冻得紫里透青,腿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渗着黄水;有的扶着腰蹲在地上,手指伸不直,是常年挑石头压坏的劳损;还有一个年轻汉子靠在门框上,每隔一阵就哆嗦一下,经脉里像有两股气在撞,是早年在别家宗门当杂役时偷运气走了火,一直没人敢管。
走出府门时,日头正偏西,照得泥路上那滩黄水发亮。
一个老妇认出人来,撑着跪起来,膝盖在泥地上蹭出两道印子:“领主,俺这孙子烧了三天,郎中说要三块灵石,俺们把锅都卖了也凑不齐……”话没说完就磕下头去。
侧身扶住,没让她磕实。旁边一个壮年汉子想把位置让出来,被摆手按住:“先救孩子。”
指尖触到那孩子额头的瞬间,胸口那片温热忽然又是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柔和力道从掌心涌出来,温温的,像春日化开的溪水,顺着孩子发烫的皮肤渗进去。孩子的眉头一点点舒展了,呼吸从急促变粗重,又从粗重变平稳,眼皮动了动,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奶奶”。
老妇一把抱住孙子,眼泪砸在孩子破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孩子额头的烫意。
这不是灵气。灵气是冲开经脉的劲,这股力道是活的,是修过损伤、续上生机的路数。混沌本源里,竟自然长出了这么一样东西。
没有多想。蹲下身,先从最危重的治起。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那股柔和力道自己在找伤处。
指尖抚过冻伤的老者,紫青的肤色一点点回红,老人冻得打颤的牙床终于不磕碰了,嘴唇也有了血色;按住劳损壮汉的腰,他那口憋了半年的长气终于吐出来,人瘫在地上咧嘴直笑,笑完又哭;走到那个走火暗伤的年轻汉子面前,掌心贴着他后心,把那两股乱窜的气一点点理顺。汉子哆嗦了半刻,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哭出了声。
一圈治下来,日头已经压到荒坡后头。
分文不取。有人把仅有的几个铜板塞过来,被推回去。一个老汉把家里藏的几个干枣揣进他怀里,他没拒,揣了。一个小丫头把自己编的草蚂蚱塞到他另一只手里,他也收了,别在衣襟上。
中间也有不信的。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修士缩在人堆外头,嘴里嘀咕“男修能治什么病”。他没过去辩,由着那人嘀咕。过了半个时辰,那老修士自己捂着肚子疼得蜷成一团,额上的汗珠子砸在泥地上。被旁边人抬过来,他伸手按了片刻,老修士不吭声了,红着脸拱了拱手,半天憋出一句“谢过”。
就在这时,察觉到一件怪事。
白日里夜修留下的那点躁意,从出门起就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抚着,到此刻竟散得七七八八。抬头看,围在四周的流民眼里全是光,那种纯粹的、没有半点保留的感激,像无数条温流,从四面八方汇过来,落进胸口。
原来那日在仓房里尝到的地气,还不止于地皮。
是这些人。是这些被世道逼到绝路、又肯信他的人。他们活着、看着、念着他好,这份心念本身,就是中和反噬的那道屏障。
治完最后一个伤员,天已擦黑。
“领主,俺这条命是您救的!”那个走火的汉子咚咚磕了两个头,额头沾了泥,“往后您让俺干啥就干啥!”
“俺也是!”
“俺们不走了!死也守在这儿!”
草屋前哭成一片。老妇把孙子的手攥住,一个劲地抹眼。那个塞草蚂蚱的小丫头仰着脸看他,鼻涕还挂在上嘴唇,也不害羞,就那么直勾勾地瞅着。
立在人群边上,没有说什么。风从荒坡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也带着草屋里煮草根汤的苦味。
远处路口,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站在暮色里张望,看方向,是从外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