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贴着肋骨,一下一下跳。
残烛将尽,火光在墙皮上抖。后背贴着干裂的泥地,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和胸口那点温烫搅在一处。门外老仆的脚步声挪了两趟,又停下,没敢推门。
意识沉在黑里,像被人按在水底。耳边能听见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刮得耳廓发凉。鼻腔里全是陈米发霉的味道,混着烛油烧尽的焦气。
那点温烫却越来越高。先是贴着皮肉暖,接着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经脉一寸寸往里走。
门外传来老仆压低的声音:“领主?您应老奴一声……”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没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无事。”
老仆在外头站了片刻,脚步声终于远了。
疼。不是皮肉的疼,是经脉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开的那种撕裂。每吸一口气,胸腔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发紧。十几年了,原主试过无数次引气,每一次都是这样,灵气刚一靠近皮肉就散了,像水泼在沙地上。
记忆里最后一次尝试,是去年冬夜。他坐在这同一间仓房里,照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法子盘坐到三更,丹田里依旧是一片死寂。那天夜里落了雪,窗纸被风刮得哗啦啦响,他咳着咳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炎的男人,生来就修不了行。
这个念头冒上来,太阳穴突突跳。我若就这么死在这间仓房里,外头那些流民,那个脚趾从破鞋洞里露出来的孩子,那个嘴唇裂了口子的老汉,他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不会有。
手指攥紧胸口那枚玉。玉面被掌心的汗浸得滑,指节抵着它,一下一下用力。掌心那层常年握锄柄磨出的老茧,蹭在玉面上,沙沙地响。
就在这时,那层压在身上十几年、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屏障,竟从里头裂开一道细纹。
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那道细纹渗进来。
不是从前那种一碰就散的灵气。这股暖意更柔,更沉,像春水化冻时从河底冒上来的第一股温流,顺着经脉走,所过之处,撕裂的痛感竟轻了几分。小腿肚那种常年发紧的抽痛,先松了;接着是肩头,最后连胸腔里那口闷着的气,都像被人撬开一条缝。
我试着用意念跟着它走了半寸,它就停在那里,不进也不退,像一头卧在暗处的小兽,你不去撩它,它便安安静静。
我屏住呼吸,试着分出一丝意念,跟着那股暖意走。
刚一动,头顶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压下来。不是风,不是雷,是一种说不出的沉,压得后颈发凉,眉心突突跳。胸口那点暖意也跟着一缩,像被什么惊着了。牙根不自觉地咬紧,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我立刻收了意念。
那股重压慢慢退去,可后颈的凉意还在。这东西碰不得。一碰,就有什么东西从更高的地方盯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那枚玉,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重量变了,是它和皮肉之间那层界限,没了。
我抬手摸上去,指尖触到的不再是一枚凉润的玉,而是一层贴着皮肤的薄温。一线极淡的金光在掌心下亮了一瞬,又沉进去,像水滴落进深潭。衣料被那点温烫烤出一股焦糊味,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粗布卷了边,焦脆得一捻就碎。
我又摸了一遍。玉佩的棱角、绳孔、背面那道原主从小摸到大的细纹,都没了。只剩下一层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身上那道无形的枷锁,裂纹又多了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
天地锁我男子道途,这枚玉,偏要给我开一线缝。
窗纸泛白的时候,残烛终于灭了。
我撑着地坐起来,四肢还软,可那种被抽空的虚乏退了大半。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门轴。胸口只剩一片温,像揣着一小团永远不会凉的火。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朝领地深处那片废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