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众人便随意谈天说地。当晚还设了接风酒宴,眼下国党内部,这类礼节早已成了惯例。散会后,周方淮亲自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隔壁一间办公室:“高副处,这就是给您备好的办公室,您看看合不合心意?不满意,咱们马上换。”
高天佑环顾一圈,含笑点头:“处座费心了,地方敞亮、陈设齐整,天佑十分满意。”
周方淮哈哈一笑:“满意就好!走,我再陪您在总署里转转,这儿原是倭军的情报据点,我们接手后直接沿用。地牢关押要犯,一楼是行动队办公区,眼下人最多,七十余号精干力量;三楼集中了机关各部,像财务科、情报科、总务科、电讯室都在那儿;二楼则驻着军务科、情报科、秘书科,还有各位科长的办公室,我的也在这一层。”
高天佑忙道:“这怎么使得?我怎好在处座楼上办公?”
周方淮摆摆手,一副坦荡模样:“有人信这些讲究,我不信。再说我年纪不小了,也干不了几年,懒得天天爬楼。不瞒您说,我还琢磨着把办公室搬到一楼去呢,如今也没啥雄心壮志,只盼平平安安退下来,就心满意足了。”
高天佑心头暗笑:信你才有鬼。刚才翻过周方淮的履历,此人贪得无厌、老谋深算,捞钱手段一套一套的。不过忠诚度倒是五成,说明他并不反感自己,只认一个理,钱到位,其他都好商量;而且他背后也有人罩着。
就这样,周方淮陪他在一二三楼逐个部门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他那间办公室,沏上热茶,两人边喝边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没过多久,一名女军人敲门进来,放下一只木盒便转身离开。
周方淮顺手推到高天佑面前:“高副处,原本总署是要给您安排住处的。不过知府大人动作快,抢先一步替您张罗好了。这笔安家费,咱们就直接折现补给您,您别嫌少。”
高天佑掀开盒盖,十根黄澄澄的金条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他轻笑一声:“处座太周到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利落地揣进衣袋,盒子留在桌上。
周方淮见他收下,笑容更热络几分:“客气什么?这是总署明文规定,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自家兄弟,岂能亏待?”
两人相视大笑,举起茶杯轻轻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稍顷,周方淮又闲闲问道:“听说知府大人有意把千金许配给高兄弟?”
高天佑挑眉一笑:“处座这情报网,可真灵通啊。”
周方淮得意地抚掌:“干的就是这个活儿。西南别的地界不敢说,单论蓉城,街坊巷尾、官绅动静,哪桩能绕过咱们西南总署的耳朵?”
高天佑坦然点头:“确有其事。我也不反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家里就我一根独苗,娶房媳妇,本就是正经事。”
周方淮笑着颔首:“那是自然。不过高兄弟一来西南就要成家,怕是要让城里不少闺秀暗自神伤喽,以您这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挑不到?”
高天佑顺势笑问:“处座也喜欢这路子?”
周方淮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岁数大了,家里那位盯得紧,半点不敢越雷池。不过高兄弟尽可放心,据我所知,陈小姐知书达理、温婉大方,性子极柔顺,就算您在外头值夜晚归,她也从不盘问。”
两人边聊边喝茶,天南海北地闲侃,中午就在总署食堂对付了一顿。下午他便待在办公室翻阅卷宗,逐步摸清总署的日常运作和人员架构。
没过多久,杨刚敲门进来。高天佑抬眼问:“有事?”
大家办公和歇脚都安排在一楼,他特意跑上来,准是有要紧话。杨刚顺手掩上门,走近几步说道:“旅座,刚才梁队长找上门来,问我们愿不愿意整编进行动队,说是您直接统管这支队伍,还提到能多领一份津贴。卑职不敢擅自应承,特来请示。”
高天佑略一沉吟,说:“你先回去问问弟兄们的意思。后方安稳,不用直面炮火;可行动队不同,随时拉出去执行任务,动辄见血,甚至送命。家里缺钱、又不怕死的,愿意去,就让他们去;全凭自愿,我绝不干涉。你自己怎么想?杨树那边,也同意你这么办?”
杨刚略带腼腆地笑了笑:“旅座,实不相瞒,卑职也想多挣些饷银。当兵的本就手头紧,我哥娶了嫂子,日子过得踏实,我不愿老是寄人篱下,免得让我哥难堪。再说,这批人若真进了行动队,仍由我带队,等于把咱们的眼线扎进了西南总署腹地,今后消息往来更方便,也能替旅座盯紧动静、听清风声。”
高天佑点点头:“你自己拿主意吧。但务必先征询弟兄们的真实意愿,不愿去的,一个不强求。既然要成建制进去,你就去军营挑一百个肯干、敢拼、靠得住的,必须是打过仗的老兵,绝对忠于我。挑好之后,我亲自过目。”
杨刚立刻挺身敬礼:“是!旅座放心,卑职定不负所托!”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高天佑继续埋首文件。这里他不是主事人,规矩得守着。果然没多久,又有人叩门,他扬声道:“进来。”
门一开,曾诚抱着一只木箱走进来,笑呵呵道:“高副处,属下瞧您屋里只备了茶叶,想起都城的朋友提过,您偏爱南山咖啡,还是现磨现煮的那种。这不,属下专程跑了一趟,买了上好的带回来孝敬您。”
高天佑笑着起身:“谢了,曾科长。哪能让你破费?多少银子,我马上转给你。”
曾诚连忙摆手:“哎哟,高副处太见外了!这是属下一点心意,哪能收钱?别人想送还送不进这道门呢!”
高天佑莞尔:“哦?那倒要问问,你是从谁那儿打听到我这口小嗜好的?知道的人可不多。”
曾诚忙答:“是都城军法处的罗明专员。以前咱俩都在保密局共过事,关系一直很铁。”
高天佑笑了:“哦,是老罗啊,那就难怪了。他跟我可是黄埔同期,交情不浅。以后还得多仰仗曾科长照应。”
曾诚立刻接话:“该是处座提携属下才对!往后总署上下,处座一句话,属下立马照办,绝无二话。我在西南总署干了这些年,上到处座、下到勤务兵,全都熟门熟路。”
高天佑顺势点头:“正好我在看总署的档卷,曾科长就帮我捋一捋,这摊子到底怎么运转的。”
曾诚压低声音道:“周处长表面不管事,其实样样插手。就拿属下这个情报科来说,名义上归我管,可所有情报都从电讯室出,而电讯室牢牢攥在他手里,旁人根本碰不到原始电文。军务科也只向他一人汇报;行动队看似独立,实则明里暗里都听他调度;财务科更不必说,钱袋子全由他亲自把关。谭一波虽挂着情报主管的名头,可实际连我这边都调不动,形同虚设。说到底,整个西南总署,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周处长。”
曾诚索性把总署各科室的实权分布、人事脉络、办事规矩,一条条掰开讲清。他心里早盘算好了:高天佑是局座亲点空降来的,明摆着是冲着顶替周方淮来的。只要周方淮倒台,自己就是关键推手,副处长的位置未必没戏。但他不敢久留,说完便匆匆告辞。高天佑静坐片刻,未作表态,暂且按兵不动。
曾诚刚走,梁海棠便推门而入,立正报告:“高副处,行动队全员已集合完毕,是否需要您过去训示?”
高天佑略一思忖:“训话就不必了,见个面、认个脸,倒是可以。带路吧。”
两人一同来到一楼后院。七八十号人早已列队站定,见他到场,齐刷刷立正,高声喊道:“长官好!”
高天佑回礼:“稍息。”
他扫视全场,朗声说道:“早听说西南总署行动队作风硬、本领强,有位能干的队长,带着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完成过不少党国交付的重任。我初来乍到,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厚礼,但支持,一定到位,不管是调兵、配装,还是协调后勤,我全力兜底。今天,我就以行动队主管副处长的身份,拨给大伙二十支汤姆逊冲锋枪。武器精良些,战斗力提上去,出任务时多一分胜算,少一分伤亡。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我也实在不想看见手下兄弟白白折损。”
全体队员立正,齐声应道:“谢谢长官!”
梁海棠随即敬礼:“谢高副处!不过……属下还想再增补些人手。”
高天佑点头:“刚才杨刚已向我提过这事。我准你调一百名从战场下来的精锐老兵,全部配属行动队,进一步夯实咱们的实力。”
梁海棠立刻挺胸:“谢高副处!人手什么时候到位?”
高天佑道:“我刚到,还没去军营走一趟。等我把部队情况摸清楚,再亲自挑人。具体交接手续,你来办。”
梁海棠干脆利落:“没问题!这事交给属下,包您妥帖。”
正事谈妥,高天佑抬眼瞧见前方还立着四位英气逼人的女特务,便随口问道:“你们队里还有女特工?”
梁海棠答道:“这四位是我从军统训练学校女子班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个个素质过硬,如今都担着小组长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