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室，有小道童会接引他们往厢房去，穿过花园时，林渺注意到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中还种了一些莲花，只不过这个时节，花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些残叶。
林渺脚步放慢，因为她看到了下午看到的大乌龟，趴在一块石头上仰着头，不知道在干嘛。
小道童谨记着师兄师叔们的叮嘱，这几位是贵客，所以当客人停下时，小道童也回身看了一眼。
“那是墩子。”
林渺早有预料，不过还是装作第一次见到，询问：“是公的吗？”
小道童笑了。“是，它还有个媳妇叫花瑶。”
这名字听着就知道“重女轻男”了。林渺笑了下，公的叫“墩子”，媳妇却叫“花瑶”。
可今天在水潭时，她没有看见他们说的“花瑶”啊。
说起这个，小道童笑得更开心了。“因为墩子之前太懒了，花瑶不喜欢，就不要她了，跟一只叫‘灰灰’的龟好上了。”
林渺起了兴致。“‘灰灰’是只年轻龟吗？”
小道童有点惊讶。“施主真厉害。”笑道：“’花瑶’跟‘灰灰’喜结连理，‘墩子’后来就经常这样，一只龟在这仰望天空。”
小道童的语气调侃，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林渺笑了。“我还以为你们道家会比较在乎‘原配夫妻’。”
道家有一些门派是可以婚配的，不过比较看重贞洁的，一般来说，伴侣都是自己的初恋。
小道童笑：“是这样没错，不过感情之事谁又说得准。况且墩子，灰灰和花瑶不是我们教内弟子，既是墩子有错在先，就该顺其自然。”
林渺愣了下，眼中多了几分趣味，笑容真挚了两分。
这小道童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但一出口却对人之情感看得通透。
她一直对国家本土宗教很有好感，尤其是一些道派弟子，活得那叫一个清醒洒脱。最让她着迷的一句话便是：顺应本心。
——只要不超出纲常伦理，不伤害他人，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主打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如今近身感受了，又觉得有些好玩。
见林渺和小道童讨论三只乌龟的感情都能笑出来，顾清逸和徐澄凤心想：果然还是孩子，心情一阵一阵的。
到了厢房，林渺这才发现是一个小院子，院里还种了些花和小菜。院子分一半，一半种菜，一半种花。
真是……利用得好。
农田挺大但没啥味道，看来平常是有人专门照顾。
一共两间厢房，小道童指了指。“左边是男客，右边是女客。”
“三位可以逛逛，不过天黑了要小心，除了前面供游客参观的地方，其他山道都是没有防护的。”
三人点点头，表示道谢。
小道童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林渺这才静下心来好好参观。
两间厢房内配备了独立卫生间，有自来水，每个房间两张床，现代化家具都有，可能因为山里比较凉快，没有空调。
这里安静得过分，没有虫鸣鸟啼，只有一抹无尽的黑夜。
哪怕是在高山之上，抬头望去，也是没有明月和星星。
顾清逸和徐澄凤都不懂她这举动的用意。
黑暗时代降临后的夜空一直都这样。
看到林渺抬头看天，徐澄凤还是没忍住，过来询问。“在看什么？”
林渺的声音有些缥缈低落。“看月亮。”但她知道，这里没有月亮。
徐澄凤听后叹了一口气。哪怕是她，也知道黑暗时代之前，蓝星是有月亮的，如今的黑夜只有一片漆黑，哪里还有那片皎洁的月光。
“黑暗时代”由此得来。
林渺低下头，目光有些放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徐澄凤这才反应过来。
既然黑暗时代后没有月亮和星星，那贞元道长又为什么会问渺渺，她有没有星星？
徐澄凤后知后觉，斟酌了一下。“难道白蓉观传承突破30级的秘密是星星？”
可天然的“星星”已经不存在。
林渺也在想。
原以为对方是通过相术了解到她来白蓉观，为的是卡。
但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吉星保护系统，到底，保护的是谁？
林渺的沉默，让徐澄凤和顾清逸忽然就懂了，林渺身上的秘密，也许是星星。
可什么样的星星能让白蓉观的传承需要呢？
还有“苍銮”。
“苍銮”喜欢林渺的原因也是因为星星吗？
顾清逸和徐澄凤想问，可不知从何问起。
林渺心情有点闷，想到路过花园的池塘，忽然起身。“澄姐，我想去花园走走。”
徐澄凤愣了下，点点头。
——
花园池塘边，徐澄凤和顾清逸远远看着，并不上前打扰。
林渺靠近池塘，看到了下午看到的“墩子”，还有那几条会跳的鱼。
它们从水面浮出，很明显，对生人感到好奇和疑惑。
这时，一道亮光穿过垂花门走来，等光亮靠近，林渺这才发现是刚刚在茶室遇见的郑秋舒。
郑秋舒关了手电筒。“林施主。”
林渺点点头。
郑秋舒关了手电筒，拿出打火机，点亮了池塘边的一座石灯。
林渺这才发现，那座石灯原来不是摆设，里头还有点煤油。
她安静地看着郑秋舒点灯，摆摆手叫池塘里的小动物们过去。
“都过来。”
“墩子”慢慢爬过去，之前见到的几条怪鱼，池塘围栏边上的洞里还跳出了两只大蟾蜍，还有三条体型堪比蛇的大黄鳝钻出，都向郑秋舒那个方向去。
不同种类的生物向他围成一圈。
郑秋舒也不避讳，手伸进水里，然后一道白光从手上发出，随着水波荡漾，慢慢覆盖到了它们身上。
林渺能感觉它们身上某种附着的黑气淡了些。
光明又温和的力量。
让她莫名熟悉。
难道这就是澄姐说的白蓉观对生物“安抚”的独特法门？
林渺不清楚，不过觉得这办法挺神奇，多看两眼。
自己所有不会的东西，她都稀罕。
白光的波纹消散后，郑秋舒水里的手抽出，动物们也缓缓散去。
除了动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郑秋舒见林渺还在看，没有说话，笑着问：“林施主可是有疑惑？”
林渺点点头，目光平淡。
郑秋舒笑道：“传承的职业特性不光能为职业者掩盖等级气息，还能为动物和一切生物驱散空气中无形存在的黑气。所以道观的生物，格外通灵些。”
林渺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郑秋舒邀请：“林施主，可要坐下与贫道聊聊？”
他看向花园另一边石桌石凳。“贫道对林施主也很好奇。”
他那句“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林渺犹豫了一下，点头。
徐澄凤和顾清逸远远的看着，保证他们不会看到他们，又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刚坐下，郑秋舒就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套茶具，木炭，茶叶，一应俱全。
倒像是有备而来。
郑秋舒为林渺煮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又自带一股飘逸出尘的气质。
从样貌上，郑秋舒是不差的。
只是林渺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她端着茶，吹着茶杯的滚烫的茶水，坐着久久无话。
郑秋舒并不介意，声音一如既往沉稳而又清逸。“林施主还在想晚间贞元的那些话？”
林渺抬眸，没有说话。
没有点头也没否认。
郑秋舒继续：“林施主已经猜到我们白蓉观传承职业的突破是什么了，是吗？”
林渺继续捧着茶杯，没有说话。
郑秋舒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那里没有星星。
“这个问题困扰了师父和师叔几十年，也困扰了师祖几十年。”
七十多年的黑暗时代，白蓉观到他们这一代正好是第三代。
三代，都没能挣脱30级的桎梏。
而今天，他们似乎要迎来他们的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似乎关乎着一个女孩的性命。
郑秋舒和郑意舒觉得，这个答案，没那么重要了。
郑秋舒说了他们兄妹的心里路程。
刚开始，他们是希望突破的。也想像其他师兄师姐一样，下山，为这个世界争取一片净土而出力。
他们困惑过，期待过，挣扎过。
到如今，已经慢慢释怀。
万般皆是命。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是他们的，不是她的。
圆济当初邀请，是想求一个答案。可如今林渺不愿意，这个答案就不那么重要了。
林渺抬眸，很明显，她不信。
真的不重要了吗？
郑秋舒眼中含笑。“我们道家追求的是道法自然。”
“得也自然，不得也是自然。”
没有人要林渺付出什么。
郑秋舒来找林渺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她，他们白蓉观，即使没有那个答案，依旧维持现状，让她不要有什么负担，继续走自己的路。
圆济留下她是缘，放走她也是缘。
林渺不太懂。
明明，他们眼里是带了渴求的。
郑秋舒说完就收拾茶具，目光停留在林渺未动的茶水上。
林渺愣了一下，将茶水饮尽，先苦后甘，茶香萦绕。
“多谢贞和道长招待。”
郑秋舒客气道：“哪里，林施主早点睡。”
林渺低头，没说话，看不清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