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册封那日之后，朱允熥便正式搬回了东宫居住。
从坤宁宫偏院那间住了十年的暖阁，搬到东宫正殿西侧的一套独院，不过隔了几道宫墙，但走进去的感觉完全不同。院门是新漆过的朱红色，门楣上挂了一块不算大的匾额，写的是“吴王府”三个字——马皇后让人刻的，说她孙儿有了正式的封号，住处也该有个正经门脸。院里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小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窗前种了一丛细竹，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朱允熥把自己的东西从坤宁宫搬过来的时候，其实没几样。那只被啃掉耳朵的布老虎，五叔送的旧木剑，大姐塞给他的几本手抄的诗集，还有枕头底下那只锦囊——里面装着麒麟玉佩、那张写着他名字的旧宣纸、雄英的信、还有那方用绢布层层裹好的螭龙纽玉印。
他把锦囊放在枕头底下压好，又检查了一遍，才转身看了看自己这间新屋子。窗明几净，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炭盆里的银炭红得透亮。案上摆着几卷书，笔架上挂着崭新的笔，砚台里还汪着半池没干的墨。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池墨，指尖沾了一星黑，不凉，是刚磨好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端着茶盘走进来，躬着身把茶盏放在案上，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殿下，茶给您沏好了。热水也备了，您要是乏了可以先泡泡脚。”
小五子。朱允熥记得他，是东宫里年纪最小的太监之一，进宫才三年，手脚勤快，嘴也甜。之前朱允熥偶尔回东宫住的时候，就是他在跟前伺候。朱允熥朝他笑了一下：“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小五子应了一声，又手脚麻利地把角落里歪了的书卷扶正，将窗台上那盆文竹转了个方向让它晒到更多的光，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轻得像猫。
朱允熥坐在案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甘。他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话声，门帘一掀，廖权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锦盒：“殿下，梁国公和曹国公府上都送了贺礼来。梁国公送了一柄玉柄短刀，曹国公送了一套文房四宝。”
朱允熥接过来打开看了看。蓝玉的刀柄是青玉雕的，刀鞘嵌着乌银纹饰，拔出来刃口雪亮，寒气逼人。李文忠的文房四宝是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两管湖笔和一沓澄心堂纸，纸面上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朱允熥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又把短刀放回锦盒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看着院子里薄薄的一层霜，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去年暖和了不少。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坤宁宫跟江都抢炭火盆前的位子，今年他已经有自己的院子了。日子像一条河，不动声色地向前淌着，岸上的景色变了一茬又一茬，他也在水面上浮得比以前高了一些。
那天傍晚，小五子又端着晚膳进来。他布菜的时候动作有点不自然——比平时慢了半拍，中间还差点碰倒了一只汤碗，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抬头冲朱允熥笑了一下：“殿下恕罪，奴才手滑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没事，小心点就行。”他低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味道正常，没什么异样。
小五子站在旁边垂着手，目光落在朱允熥的碗沿上，又迅速移开了。他退到门边站定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衣角的缝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朱允熥没有注意。他正在看手里的书，灯花在他面前爆了一下，他把灯芯拨了拨，又重新低下头去。
深夜，东宫西院的一间下人房里，小五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从宫外捎进来的粗布荷包。他攥了很久，攥得手指发白，牙关咬得腮帮子微微凸起一块。荷包里装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但他不敢看第二遍。他把荷包塞进枕头底下，又拿出来，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然后躺下来合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小团蜷着的轮廓，像一只被什么压住了脊背的猫。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正院那边，朱允熥的屋里灯还亮着。他趴在案上写着什么，写完了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打着哈欠吹了灯。院子里的竹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下来。
月亮移到东宫正殿的飞檐上方，夜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