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也看到那广告了，她瞬间脸红，小声嘀咕：“这城里女人，这……这也太开放了吧。”
刘震辉顺着二炳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那广告画得粗糙，边缘卷了角，左上角被雨水洇出一大片深色印子，但模特的胸前明晃晃的。像故意往人眼睛里塞。
他只看了一秒就收回目光，心想：”这二炳这一惊一乍的，还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皮肤比芳儿嫂子差远了。“他‘哼’了一声，弯腰拎起脚边的帆布包。
林嘉欣跟在他们后面下车。她加快脚步赶上他们。
然后在刘震辉面前，站定。
“那个……”她开口，语气比在车上稍微自在了点儿，但还有点涩，像嗓子没彻底润开，“这次真的，特别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不自觉揪着羊皮包的边角，搓来搓去。
刘震辉摇了摇头：“没事。”
二炳听见林嘉欣的声音，这才舍得把视线从广告牌上拔下来，几步蹭过来，咧嘴笑：“小事！那几个白粉仔就是看着凶，真打起来身体差的很，屁用没有！”他拍着自己胸脯，还没等再吹两句，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什么，话就停了。
他盯着客运站大门的方向，嘴慢慢张开了，“我靠......”。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大门口。车漆锃亮，太阳照上去反光，晃眼。车头标是一个黄金色的皇冠，亮晶晶的。车身很长，看着比村里拖拉机长出一大截，停在灰扑扑的水泥地前面，跟周围那些拉客的摩托车、落满灰的自行车格格不入。
二炳愣了两秒，伸手扯了扯刘震辉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点激动：“阿辉你看，那车……那车是皇冠牌吧？我在县上商场门口见过一回，一模一样的。”
刘震辉还没说话，林嘉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认出什么，松了口气。她侧过头来，对两人笑了笑：“是我家里派来接我的。”
她话刚说完，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门就开了。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表。他快步走过来，步子稳当又急。看到林嘉欣，他明显松了口气，然后目光扫过她身后几个人影，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小姐，可算接到了。”男人声音不高不低，“老夫人情况稳定了，您别太急。”
“嗯，我知道。”林嘉欣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刘震辉几人，“你们要去哪儿？要不我送你们一程吧。反正顺路，车空着也是空着。”
她说着，侧身指了指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用客气的。你们刚来东莞，人生地不熟的，带着行李坐公交也麻烦。”
二炳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急忙张嘴，“好...啊” 还没说完。
王芳就急忙开口打断他。
“不用了，林小姐。”
她语气平淡，听着客气，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拎着那个鼓囊囊的行李袋，头发被早上的风吹得有点乱，贴在脸侧。她看着林嘉欣，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我们一会有人接。就不麻烦林小姐了。”
林嘉欣被她这一句话堵住，顿了顿，目光在刘震辉和二炳之间扫了一下，又落回王芳脸上。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停了两秒，她转向刘震辉，从兜里摸出那张存根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说好的啊，到了安顿下来，记得给我打电话。”
刘震辉点头：“好的，记着。”
林嘉欣又确认了一遍，才把存根揣回去，冲几人摆摆手，转身朝黑色轿车走去。那白衬衫男人帮她拉开后座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闷闷的一声，隔音好得听不见里面半点动静。
车子缓缓掉头，从客运站门口开出去。路过他们几人身边时，后座车窗降下来一点，林嘉欣从缝里冲刘震辉笑了笑，挥了一下手。然后车窗又升上去，轿车很快汇入外面的车流，拐过一个路口，看不见了。
二炳还站在原地，盯着那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喃喃了一句：“……她说她家开了几个厂子。我以为是一般有钱人家，没想到这么有钱，出门都坐皇冠。”
王芳把行李袋换了个肩膀背，瞥他一眼：“别看了，人家家里的钱跟你没关系。”
“我就看看还不行嘛……”二炳嘀咕着收回视线。
“行了，走吧。”王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客运站外面走，“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刘震辉拎起包跟上。小月也默默跟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下大巴之后就显得话更少了，眼睛安静地打量着四周，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猫，每一样陌生的东西都要看清了才敢确认。
从客运站出去，路面明显比村里平整多了。水泥路，虽然也有裂缝，但走上去硬邦邦的，不粘鞋。路边种着两排叶子宽大的树，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遮出一路碎碎的阴凉。
沿街全是店铺。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哗哗的，一家接一家。有卖早餐的，蒸笼掀开的瞬间白气往外涌，混着葱油和酱料的味儿，香得人肚子直叫。二炳路过一个早点摊的时候明显放慢了脚步，眼睛往油锅里那根正在翻动的油条上瞟了好几眼，喉结动了动，但没出声。
路边的人多起来了。骑自行车的、推三轮车的、拎着公文包快步走的。有人穿着厂服，背上印着“永达电子”或者“富强鞋业”的字样，蓝的灰的，颜色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路边还有几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刷牙，旁边放着搪瓷杯，牙膏沫沾在嘴角，一边刷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刘震辉看了几眼，收回视线。一切都很新鲜，又很陌生。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王芳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那铁门是黑色的，镂空的雕花。旁边砌着红砖柱子，柱子上贴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一行字，字太小看不清。门没锁，她一推就开了，铁门发出不轻不重的“吱嘎”声，像铰链上过油，但用久了。
二炳探头往里一看，步子一下子停了。
里面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挤挤挨挨的出租屋。铁门进去是一条不宽的巷子，干干净净的水泥路面，两边是一排排矮矮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墙根底下种着冬青。每栋楼门前都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用低矮的铁栅栏围着，院子里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被水喷过，还挂着水珠。
王芳走到最里面一栋楼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院门。
院子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边角有一棵不大的桂花树，叶子密密的。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椅面磨得光滑发亮。
她推开底楼的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先飘出来，夹杂着一点樟木箱子的气味。屋里很亮，窗户大，光透进来照在地砖上，折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沙发是米白色的，套着洗干净但有点起毛的布套。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有几圈浅浅的茶渍，像早上出门前喝过没洗。
刘震辉站在门口没动。
二炳已经挤进去了，伸着脖子东看西看，嘴里喃喃：“芳嫂子，这……这是你的房子？”
王芳把行李袋往沙发旁边一搁，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点挑逗：“当然，对了然后都叫我芳姐。”
“没想到芳姐还是个富婆。” 二炳谄媚笑了。
芳姐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挑了两把，递过来。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大的是院门的。小的是客厅的。”她说，“你们仨住楼上，两间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你们自己分。”
二炳接过钥匙，表露出来孩子气的兴奋 是一点都藏不住了。
“……芳姐，你这房子可真漂亮，不会榜上大老板了吧。”
王芳没接话，她弯腰把那柄竹椅拖到院子荔枝树底下，坐了下来，翘起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烟，隔着那股淡蓝色的烟雾看向站在门口的几个人。
她目光最后落在刘震辉身上。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震辉站在门槛边上，手里还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胶鞋，鞋帮上还沾着昨晚田埂上的泥印子，干了，成了一道一道的灰白色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间豪华屋子有些格格不入。
“阿辉，傻愣着干什么，你们几个赶紧上去收拾一下，冲个凉，一会我好姐妹请你们去大酒店见色一下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