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桌上的撮合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陆昭握着白瓷酒盅，眼神微动。
若换作寻常钻营之辈，面对华人世界第一船王的橄榄枝，怕是早就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哪怕是入赘，将来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他陆昭行事，向来不屑行欺瞒苟且之举。
他将酒杯轻轻置于转盘上，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包船王与在座众人。
“包生，各位。”
陆昭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酒桌骤然安静下来，
“承蒙包生厚爱，也多谢几位兄长抬举，不过有些事，陆某必须当面言明，绝不能有所隐瞒。”
包船王面上的笑容微敛，端着酒杯看着他。
陆昭坦然道：
“我这个人，私生活并不干净。”
“如今我身边已有三位红颜知己，且已育有二子。”
“包小姐才貌双全，前途无量，若跟着我，恐怕要受天大的委屈。”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吴光与苏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极度微妙。
在豪门圈子里，有妾室私生子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大亨们私底下大多如此。
但像陆昭这般，在长辈主动提亲的宴席上，当着未出阁千金的面，毫不遮掩地和盘托出，简直是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几个女婿下意识地看向包容芳，生怕这位傲气冲天的小妹当场脾气发作。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包容芳非但没有半点愠怒，反而身子前倾，有些急切地开了口：
“陆生，您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宴会厅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包容芳紧紧盯着陆昭，眼底泛着掩饰不住的明亮光芒：
“从您去年在中环力挫怡和，再到半导体全产业链布局，我在美国的图书馆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港媒报道。”
“我敬佩的是您的眼界、胸襟和气魄。”
“大才者不拘小节，这些过往我根本不在意！”
一番话掷地有声，毫无寻常女儿家的扭捏。
可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包容芳看着全桌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当着父亲、姐夫和管家佣人的面，把心底藏了许久的爱慕之意倒了个干干净净。
一瞬间，粉颈与双颊如同染了晚霞红透。
包容芳慌乱地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旗袍的裙角，
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连眼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咳……咳咳！”
包船王率先回过神来，尴尬地干咳两声，老脸微微一红，瞪了女儿一眼，随即苦笑着对陆昭摆手：
“让陆生见笑了，容芳是我四十多岁才得的幼女，从小被我宠坏了，心直口快，没大没小的，你切莫往心里去。”
陆昭哑然失笑，举杯道：
“包小姐真性情，巾帼不让须眉，陆某佩服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包船王顺势饮尽杯中酒，随即放下酒盅，整了整西装领口，站起身道：
“陆生，酒喝得差不多了，屋里闷得慌。”
“不如移步露台，陪我这个老头子吹吹风？”
“包生请。”陆昭起身相随。
二人穿过偏厅，推开厚重的落地玻璃门，走上了深水湾别墅二楼的观景阳台。
夜风自海面上吹拂而来，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
远处的深水湾水波荡漾，映照着天际零星的灯火。
不远处，就是陆昭的88号宅邸，
如果仔细听，甚至能听见里面女人的嬉笑声随着微风吹来。
陆昭从怀中摸出银色烟盒，抽出一支香烟递过去。
包船王摆了摆手：
“年纪大了，医生不让碰。”
陆昭便自己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徐徐散开。
“包生，”陆昭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而平稳，“方才在席上，我并未虚言相欺。”
“恕我直言，贵千金这件事情，我还希望您能多多思虑，我短期内没有任何登记结婚的打算。”
“外面的流言蜚语有多难听，您比我更清楚。”
“包家是清白门第，容芳小姐更是天之骄女，何必把青春浪费在我身上？”
包船王双手扶着汉白玉栏杆，望着茫茫夜色，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
“陆生，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老人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身旁的年轻人，
“实不相瞒，早在你拿下九龙仓之前，我就让人把你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你在浅水湾的大宅，你身边的女人，甚至你在养和医院添的男丁，我都一清二楚。”
陆昭神色不变，静静抽烟。
“可我更清楚我这个女儿。”
包船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浮现出几分疲惫，
“容芳随我，骨子里带着一股蛮横劲。”
“她认准的死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在美国念书，满屋子贴的都是关于兴华系的剪报。”
包船王哑然失笑：
“说句不中听的话，她的情报工作，可能比港府做的都要好……”
“今天这顿饭，若我不提，她怕是自己都要找借口去中环堵你的门了。”
包船王抬起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了拍冰凉的石栏杆，转过身正视陆昭，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陆生，我今天就跟你掏心窝子交个底。”
老人的声音掷地有声，
“容芳跟着你，名分如何，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是办酒席还是低调过日子，全由你们自己做主，我包某人绝不横加干涉。”
“我只要你一句准话，往后无论如何，真心善待于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陆昭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位名震全球的华人巨擘，心中多少泛起了一丝波澜。
包船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自傲与苍凉的苦笑：
“我包玉刚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外人送我个虚名，叫我‘华人世界第一船王’。”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我那两百多条大船，全是重资产！”
“外人都看着环球航运风光，可船队再大，也是重资产压身。”
“航运的行情一旦掉头向下，现金流稍有不慎就会断掉。
“稍微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这也是为什么包船王一把年纪了，还要折腾着弃船登陆的原因所在。
说到这里，包船王眼中精芒大盛，死死盯着陆昭：
“可你陆生呢？你今年才二十六岁！”
“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半导体实业落子如神，随手掏出二十个亿全现金收购九龙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放眼全球，同辈之中何人能出你之右？”
“容芳若是能跟了你，那属实是她的造化，谈不上什么委屈！”
一位老牌巨头倾尽心血的托付，以及捆绑百亿产业的诚意，尽数融在这一席肺腑之言中。
陆昭将指尖的烟蒂摁灭在栏杆上的黄铜烟灰缸里。
陆昭转过身，向着老人伸出右手，神情郑重：
“包生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陆昭若再推脱，便是不识好歹了。”
包船王看着那只年轻有力的手，脸上的凝重终于化开，化作一抹如释重负的开怀大笑。
两只手在微凉的夜风中重重握在了一起。
“好！痛快！”
包船王大笑数声，拉着陆昭的臂膀往回走，
“走，回屋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两人推门重回宴会厅。
席间的众人见二人携手而归，神态亲昵自然，心中的大石顿时落地。
坐在下首的包容芳悄悄抬起头，正好撞上陆昭投来的温和目光。
她心头一跳，慌乱地垂下眼帘，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起一抹极浅却动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