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东拍卖会落幕的次日清晨，整个香江的油墨味似乎都比往日浓郁了几分。
从中环的报摊到半山豪宅的餐桌，《星岛日报》、《明报》、《工商日报》乃至改版后的《香江经济观察报》，头版头条清一色被鲜红的大字占据。
《十三亿两千万！尖东地王创香江土拍历史纪录！》
《英美顶级资本突然空降，九龙版图面临全面洗牌！》
市井茶楼里，市民们对兴华地产拿下两幅地皮并不意外。在多数人看来，陆昭近年风头正盛，吃下自家门前的尖东顺理成章。
真正引起华英商界高层关注的，是拍卖后半程入场的两家海外机构。
来自纽约的摩根资本，以及伦敦的英格资本。
两家庞然大物此前并未涉足香江土地二级市场，
却在同一场拍卖会上接连举牌，买下了剩余的全部四幅地块。
中环，皇后大道中1号，汇丰总行顶层大班办公室。
置地总裁纽璧坚与长实李黄瓜坐在沙发两侧，沈弼则在办公桌后。
纽壁坚皱眉开口：
“沈弼先生，昨天的事绝非寻常商业行为。”
“摩根和英格完全是在用外汇储备砸盘。”
“他们破坏了香江土地市场的平衡！”
“如果汇丰在这个时候支持置地，只要再给我们批三亿，不，两亿五千万的信用担保，置地有把握在后续的批地谈判中把主导权拿回来！”
沈弼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纽璧坚。
“两亿五千万？”
“纽璧坚，你是不是觉得汇丰的地下金库里堆的不是英镑和港币，而是随手可印的废纸？”
纽璧坚脸色涨红：“置地是英资在远东的基石！”
“基石？”
沈弼发出一声冷哼，
“看看你们置地上个季度的资产负债表。”
“高溢价拿下的湾仔地王已经占用了你们将近两成的流动性，短贷长投，现金流断裂只差一个季度的按揭波动。”
“现在的置地，负债率已经逼近汇丰风控委员会的警戒红线！”
纽璧坚神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李黄瓜见状，适时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开口：
“沈弼先生，纽璧坚先生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外资突然大举入港，挤压的是本土企业的生存空间。”
“如果能有汇丰牵头，我们长实与置地……”
“李先生。”
沈弼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打断了他，
“收起你的小算盘，你以为我不知道长实背后的资金缺口？”
“你们联手在拍卖场上抬价，结果自己一脚踩空，现在想让汇丰替你们兜底买单？”
李黄瓜被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沈弼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把话挑明。”
“英格资本的背后站着伦敦内阁的几个老牌贵族家族，格雷爵士在白金汉宫的面子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摩根资本在华尔街连洛克菲勒都要客气对待，这两个巨头进驻香江，连伦敦总行都要发函要求我们全力协助。”
沈弼俯视着纽璧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压迫感：
“更重要的是，昨天深夜，港督府的大秘亲自给我递了一封麦理浩爵士的亲笔信。”
纽璧坚浑身一震：“港督阁下？”
“麦理浩明确表态，港督府全面欢迎英格与摩根在九龙半岛进行长期固定资产投资。”
“石油危机刚过，港府急需这两家英美巨头为香江的自由港地位撑场面，这是关乎全港经济信心的政治大局。”
“置地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这两家的麻烦，不仅汇丰不会批一分钱，港督府也会直接把你们列入不配合名单。”
沈弼退回桌后，拉开百叶窗，日光瞬间洒满房间。
“竞拍结束了，各自回去管好自己的烂摊子吧！”
……
两天后的清晨，1976年7月9日。
中环文华东方酒店二楼大宴会厅。
八点刚过，整个宴会厅已被上百名中外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现场架设的摄像机与收音麦克风几乎堆满了主席台边缘。
半小时前，各大报社与电视台突然收到了一份极其震撼的传真通知：
兴华地产、摩根资本、英格资本三方，将于今早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
八点三十分整。
侧门开启，三道人影在多名西装保镖的护送下步入会场。
居中的是兴华地产总经理郑坤良，神采奕奕；
左侧是大卫·沃恩，身形挺拔，带着典型的美式傲慢；
右侧则是麦克唐纳，神态冷淡，举止带着刻板的英伦贵族范。
三人落座，没有任何繁琐的暖场。
郑坤良拉过麦克风，直接拿起桌面上的联合文件，朗声宣读：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
“经兴华地产、摩根资本、英格资本三方董事会全票决议，为了实现土地利用效率最大化，打破单一地块开发的物理与商业壁垒，三家公司于今日正式签署战略同盟协议！”
台下瞬间爆出一阵按动快门的咔嚓声。
郑坤良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三方宣布，共同出资成立‘尖东联合开发委员会’。”
“此前在土拍中由三家各自竞得的六幅商业用地，将不再进行割裂式独立运营，而是全盘合并，统一规划，整体施工，共享地下与地面公共配套资源！”
话音落下，整个大宴会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合并开发？”
“六块地合在一起？这怎么可能！”
记者们疯狂站起身，举手发问。
一名《南华早报》的英籍记者高声抢问：
“麦克唐纳先生！英格资本作为老牌英国财团，为何会选择与本土华资兴华地产进行深度绑定？这是否意味着英资在向华资让步？”
麦克唐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冷漠：
“在纯粹的商业回报面前，地域与阵营的偏见是愚蠢的代名词。”
“兴华在尖沙咀的工程执行力无可挑剔，英格资本愿意和最高效的团队合作。”
大卫·沃恩随即跟进，语气斩钉截铁：
“摩根资本从不参与无意义的消耗战，六块地连成一片，物业估值至少提升三成，华尔街喜欢聪明的交易，而这次联合，就是最聪明的选择。”
随后，会场后方的大型投影仪亮起。
郑坤良起身走到幕布前，拉下遮布，露出了那张标有巨大红印的《尖东第一期综合体整体规划图》。
“这是尖东一期的整体规划。”
郑坤良指着图纸中央，清晰讲解，“我们将彻底打通六块地皮的地下空间，修建全港首个面积超过八十万平方英尺的全天候地下商业步行街与地下停车中枢；而在地上二层，六栋现代化甲级写字楼与五星级酒店之间，将全部架设双层全封闭空中玻璃连廊！”
“人车分流，地上互通，地下汇聚。”
“尖东不再是零散的六个工地，它将是一个完整的现代化超级商业旗舰项目！”
图纸上的构想极具前瞻性。
在1976年的香江，大部分地产商还在沿用盖一栋卖一栋的传统模式，
兴华主导拿出的这套方案，直接将商业综合体的概念拉高到了跨时代的层级。
现场的媒体记者无不倒吸凉气。
华资、英资、美资，
三大背景截然不同的巨头，
竟然在尖东这块弹丸之地组成了商业联盟！
……
同一时间，中环半山港督府。
麦理浩爵士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工务司刚刚送呈上来的紧急报告复印件。
报告扉页上，正是那份尖东一期的连廊与地下商业街设计图。
大秘立在一旁，轻声汇报道：
“督宪阁下，文华东方酒店那边刚刚宣布了消息。”
“媒体已经轰动了，三家外资与华资成立了联合委员会，承诺在三十个月内将主体全部封顶。”
麦理浩翻看着报告，眉头逐渐舒展，眼角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地下互通，空中连廊……好气魄。”
“石油危机过去这两年，全港的商业投资都缩手缩脚，那些老牌洋行除了找港府要优惠，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
“反倒是这个年轻人，还有这两个外来客，给香江注入了真正的大手笔。”
他并不清楚陆昭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华尔街与伦敦的资本巨头乖乖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但这不重要。
对于麦理浩而言，三十个月内砸向尖东的十几亿建设资金，
以及即将落成的全港最先进商业综合体，
就是他任期内最耀眼、最扎实的政绩。
麦理浩拔出钢笔，在文件批示栏上一挥而就。
“通知工务司司长。”
“尖东一期综合体项目，列为港府下半年特批重点工程。”
“所有图纸审核、地下管网改道审批，全部开辟绿色通道，优先处理，任何部门不得无故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