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揣上钱,拔腿就往大路方向狂奔。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
刺骨的寒风在元朗荒滩上凄厉呼啸,
将旧砖窑厂吹得呜呜作响。
“砰!”
波纹铁皮门被猛力撞开,
阿贵快步冲了进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扶着门框剧烈地喘着粗气,
额头和后背全是跑出来的白毛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丧彪霍然起身,
一把拽住阿贵的胳膊,沉声喝问:
“打听到了?怎么样?!”
“彪……彪哥,出大事了。”
“有屁快放!”丧彪眉头拧成一团。
阿贵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吴家聪那小子没说谎,陆昭这个名字……在现在的香江华资圈里,真是个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我去了九龙城寨,找了相熟的包打听探底。”
“人家一听我问陆家,脸色当场就变了,直接劝我少打听、别惹祸上身。”
“那个陆昭,手里捏着几十亿市值的上市公司,做地产、搞航运,手笔大得吓人。”
“中环和尖沙咀最值钱的地标都有他的份,听说连英资大洋行和汇丰银行的高层见了他,都得以礼相待。”
屋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死寂。
四个绑匪大眼瞪小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截杀两个毛头小子顺手发笔横财,
谁能想到吴家聪拉来的年轻人,背景竟然硬到了这种地步。
“操!”
刀疤脸烦躁地一掌拍在桌上,从后腰抽出了开山刀,咬牙发狠道:
“彪哥,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了拉倒!”
“把这俩小子往荒滩烂泥里一埋,谁能找得到?”
“咱们把钱分了,连夜找大飞偷渡去潮汕老家或者东南亚,就算他陆家再有本事,手还能伸到外头去?”
“你懂个屁!”
另一个马仔立刻反驳,眼里满是焦躁和贪念:
“这可是陆家的二少爷!”
“他们家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底!”
“做掉他除了一身血腥味能落着什么?”
“不如直接打电话找陆家要钱!张嘴要两千万,拿了钱往南洋一躲,不比躲在老家东躲西藏强?”
“你脑子进水了?要钱?你前脚打电话,后脚差佬就能顺着线索摸过来!”
“去东南亚不用本钱啊?没钱去了也是等死!”
两人越吵火气越大,刀疤脸手里的刀都快戳到对方鼻尖上了。
“行了!都给老子闭嘴!”
丧彪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抬手狠狠推开两人。
他盯着那个想要赎金的马仔,压着嗓子骂道:
“要赎金?你当人家是开善堂的冤大头?”
“像这种家底的大老板,警队里有关系,黑道上也砸得起钱。”
“勒索电话只要一打出去,黑白两道为了赏钱全得动起来找咱们。”
“别说两千万,你连两万块都见不着,就得横死在街头!”
那马仔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发虚地问:
“那……彪哥,咱们现在把人放了?给这位陆二少赔个不是?”
“放人?”
丧彪指着外头关人的砖窑,冷笑道:
“你把人家打成这样,现在说句对不起放回去,人家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要赎金,是自找麻烦,根本没机会拿到钱离港。
杀人灭口,一旦露了马脚,迟早被翻出来清算。
直接放人,又怕对方脱身后立刻找人报复。
怎么选都是个死结。
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几个人,被这层利害关系死死卡住,一下子没了主意。
接下来的三天,屋里的四个人根本拿不定主意。
他们既不敢跟外界联络,不敢要钱,又不敢杀人,更不敢把人放走。
整整几天时间,
几个人就这么窝在满是机油味和霉味的工棚里,
一支接一支地闷头抽烟,大口灌着劣质米酒,
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工棚里熬了三天,地上扔满了烟蒂和空酒瓶。
丧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把土制转轮枪,一遍遍擦拭。
他从小在潮汕乡下一路拿刀砍出来,
身上背着两条人命,什么大风大浪、生死关头没闯过?
那年头在海边抢地盘、跟联防队硬碰硬,
他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怎么一到了香江,
反倒被一个有钱商人的名字给唬得像缩头乌龟一样?!
“操他妈的……”
丧彪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骤然闪过一抹穷凶极恶的戾气。
畏手畏脚也是死,等陆家摸过来更是死路一条!
既然怎么选都活不成,那还怕个鸟?!
横竖都是一条烂命,杀人越货,
拿了钱抢条黑船直奔南洋,谁能奈何得了他?!
他站起身,对手下几个人说:
“拿家伙,去隔壁把那两个小子宰了扔进泥塘。”
“带上包里的现金,今晚连夜找船走人。”
刀疤脸和阿贵立刻抓起桌上的刀棍。
就在这时,外面的铁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高,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丧彪如惊弓之鸟般,浑身的汗毛倒竖,动作骤然僵住,
其余三个马仔更是吓得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昭的人?!
怎么可能这么快?!
丧彪和刀疤脸猛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全是见鬼般的惊骇。
他们这三天连个电话都没打,更别提出门了,
陆家就算再有钱有势,
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里把元朗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给摸得一清二楚!
丧彪端起枪,死死盯着门口,手下几个人也握紧了手里的刀。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准备鱼死网破的当口,
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丧彪,开门吧,我不是陆昭。”
不是陆昭?!
丧彪愣了一下,他与身旁的刀疤脸面面相觑,脑子里疯狂转动着,
既然不是陆家,
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谁能知道他的底细、甚至一口叫出他的花名?
犹如惊弓之鸟的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疑神疑鬼,
一时间根本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应声。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轰然炸开!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迅速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一脚将丧彪踹翻在烂木桌上,顺势夺下他的枪,反手顶住他的脑袋。
旁边的刀疤脸刚举起刀,就被另外两个人上前扭断手腕按倒在地。
不到几秒钟,丧彪四人全被死死按在地上。
丧彪的脸被死死按在碎石瓦砾上,他咬牙斜眼往上看去。
冲进来的这帮人个个眼神凶悍,剃着极短的寸头,
身上却极为整齐划一地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
动作干脆利落,身上带着一股草莽与规矩并存的狠劲。
烟尘落定,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手里夹着一根粗雪茄,披着一件昂贵的手工大衣。
如果是在油尖旺稍微懂点规矩的老江湖在这里,
一眼就能认出这帮人的来头,
这根本不是浅水湾陆昭的手笔,
而是眼下名震全港、掌控着最大报社《东方日报》,
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的潮汕马氏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