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厂内侧,一间用波纹铁皮勉强搭起来的小工棚里。
劣质万宝路的浓烈烟草味几乎凝结成实体,将昏暗的棚屋熏得发黄。
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几十个踩扁的烟蒂,还有几个喝空的廉价米酒瓶。
四个身材壮硕、面带横肉的汉子围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烂木桌前。陆昭微微一愣,看着梁富:
“阿晖?”
陆晖作为陆家长房次子,此前被方立诚带去陆氏集团磨砺,全权负责纺织板块的技术改造项目。
平日里做事极有章法,更深知陆昭治下规矩森严,绝非寻常纨绔可比。
梁福不敢有半分耽搁,语速飞快地汇报:
“十分钟前,陆氏集团总经理方立诚打通了庄园的紧急红色内线。”
“方总在电话里说……二爷陆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陆氏大厦露面了!”
三天没有露面!
陆昭眼神一凛:
“纺织厂那边查过没有?方立诚怎么拖到现在才报?”
“查过了,厂里完全没有二爷的踪迹!”
梁福语带自责,快速解释:
“起初方总以为二爷是因为私事耽搁,或者是身体偶感微恙在老宅休息,并未往深处想。”
“直到今天上午,方总亲自前往九龙塘老宅。”
“在老宅闲聊时,方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太太才无意间提起……二爷也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过九龙塘了!”
方立诚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一听这话当场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他极有城府,
深知老太爷和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当场硬生生编造了一个“陆昭安排陆晖去浅水湾统筹新业务”的借口,
这才将二老勉强稳住。
离开九龙塘老宅后,方立诚立刻找了公用电话打到浅水湾核实。
当从梁福口中得知陆晖这几天根本没有来过浅水湾时,
方立诚瞬间断定陆晖出事了!
“方总已经意识到情况凶险,正在紧急驱车赶往浅水湾的路上,预计再过一刻钟便能抵达。”
陆昭听完后眉头微皱,想到了什么事情,扭头看向林鹤年说道:
“鹤年,你刚刚是不是要说什么事情?”
林鹤年连忙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没有,陆生,我那是小事,二爷的事情要紧。”
陆昭听完后微微点头,他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在如今的香江,
不管是英资四大洋行,
还是警队的华探长旧部,
甚至是盘踞在暗处的三合会字头,
人尽皆知陆晖是陆氏集团董事长的亲弟弟。
只是陆昭如今树敌太多,实在想不到谁会使用这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陆昭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情,不见得就是商业对手做的。
这个时期的香江,
绑架案屡屡发生,
那些亡命之徒专挑有钱人下手。
可如果是绑架,为什么这么多天还没人联系自己?
……
“砰!”
书房厚重的双开楠木门再度被推开。
方立诚快步迈入室内。
这位在商界翻手为云、素来仪容整肃的陆氏总经理,
此刻显得有些心慌。
他走到书桌前,看都不敢看陆昭,低声说道:
“陆先生,是我失职。”
“纺织技改项目正是交接的关键期,我以为阿晖只是为了供应商的事去基层跑动……”
“这才拖了三天,罪责在我。”
林鹤年在旁边识趣地站起身,退到了阴影处。
陆昭无奈的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水说道:
“自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先歇歇,给我讲讲具体怎么回事。”
方立诚喉结狠狠耸动了一下,
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微烫的液体滑入胃袋,将他狂跳的心脏强行按了下去。
随后在陆昭的示意下坐了下来,开始详细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听完后,陆昭想了一会,随后看着他说道:
“第一,这件事情的知情范围,截止在这个房间里的三个人。”
“我爸妈那边,继续用封闭培训的借口压着,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阿晖出事了。”
“明白。”方立诚迅速应下。
“第二,陆氏集团这边,对外宣称阿晖代表董事会,搭乘太古洋行的货轮前往南洋考察棉纺原料。”
“第三,”陆昭目光转向林鹤年,“给梁慧仪去个电话,启动兴华传媒的最高风控级别。”
“不管是《香江经济观察报》,还是手底下的几家晚报、娱乐刊物。”
“从这一秒开始,严禁刊发任何关于陆家二少爷的私生活八卦。”
林鹤年挺直脊梁,沉声领命:
“陆生放心,我立刻去办,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交代完毕,陆昭起身走向书架深处。
他推开一面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部没有拨盘、只有密匙插孔的黑色军用保密电话。
这根专线绕过了港英电信局的公共交换机,
直通浅水湾地下军火库与黑石安全顾问公司的香港指挥部。
陆昭拿起话筒,拧动钥匙。
三秒后,听筒那端传来一个冷硬、沙哑的声音:“先生?”
“是我。”
那头的声音瞬间化作近乎机械的绝对服从:
“陆生,请指示。”
“我弟弟陆晖失踪三天了,调动黑石在港岛和九龙的所有情报网。”
“码头、走私航线、大圈帮落脚点、字头堂口,全部纳入监控范围。”
“另外,通知林正安,让他动用律政司和警务处的私人暗线,秘密调阅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九龙塘至新界沿线所有公立医院与警署的急诊、报案底册。”
“明白!要不要动用行动组?”
“行动组进入全员战备状态,随时待命,有情况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
与此同时。
新界,元朗以北的大生围荒滩。
这里遍布废弃的鱼塘与烂泥地,
寒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味与枯草的腐臭,
在空旷的原野上疯狂呼啸。
一座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旧砖窑厂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深处。
窑厂内部阴暗潮湿,厚重的青砖墙体阻隔了光线,
地面满是发黑的油污和发霉的稻草。
两道人影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生锈的水管上。
他们的脑袋上套着散发着机油味与土腥味的麻袋,
身上的衣物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沾满了泥浆与干涸发黑的血迹。
“呜……呜呜……”
左侧的身影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泣声,
整个人像筛糠一样颤抖着,
裤裆处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这是吴家聪。
而在他身侧,另一个年轻人同样浑身是伤。
他身上的定制毛呢大衣早已被划烂,
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皮肉。
即便肋骨处传来的钝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刀片,
但从始至终,他都咬紧牙关,没有溢出一声求饶。
正是失踪多天的陆晖。
窑厂内侧,
一间用波纹铁皮勉强搭起来的小工棚里。
劣质万宝路的浓烈烟草味几乎凝结成实体,
将昏暗的棚屋熏得发黄。
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几十个踩扁的烟蒂,
还有几个喝空的廉价米酒瓶。
四个身材壮硕、面带横肉的汉子围坐在一张烂木桌前,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满脸不知所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