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打银行伦敦分行的电汇指令在午夜完成跨洋确认。
四千万英镑折算为近四亿港币现汇，
划入和记国际设在香江的专用清算账户。
祁德尊没有片刻耽搁。
资金到账不到两个小时，
他便签发了紧急划款指令，
将两亿港币原路汇回苏黎世马库斯私人银行。
当清算回执通过电传机吐出的一刻，祁
德尊瘫倒在红木办公椅上。
他长舒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座机，冷声通知苏黎世方面：
“汇款已经发出，请马库斯银行按约解除监管，让你们的人滚出和记大厦。”
电话那头，马库斯银行负责交接的高管语气公事公办：
“款项已如数核验。马库斯私人银行宣布解除对赌监管协议，驻港财务审计小组将于明早八点前全部撤出。”
挂断电话，苏黎世总部的马库斯·冯·阿尔高合上账本，端起咖啡。
资金在外部兜转一圈，
从爱德华·格雷的英格资本流向和记，
再由和记全额流回马库斯的金库。
整个流程合法合规，没有任何税收漏洞。
同一时间，中环兴华中心顶层。
陆昭看着林鹤年送来的资金流向图。
英格资本持股30%，
兴华投资此前在二级市场扫货吸收了18.7%。
和记国际48.7%的实际表决权，
此刻全部汇总到陆昭一人手中。
外人只看到老牌英资洋行引进了一位伦敦贵族作为战略股东，
谁也不会想到，和记的实际控股权已经易主。
1975年6月8号，
清晨八点整。
和记大厦顶层的行政走廊传来整齐的皮鞋声。
大卫·陈走在最前，唐纳德·威廉姆斯与威廉·斯科特紧随其后。
三人身穿合身的三件套西装，神情冷峻。
他们是格雷通过系统召唤的顶尖职业经理人。
祁德尊亲自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
态度比往日温和许多：
“三位先生，欢迎加入和记董事局。”
“祁德尊先生，寒暄可以免去。”
大卫·陈递上一份厚重的授权文件，
“按照增发协议，英格资本拥有董事局财务与审计的一票否决权。”
“从今天起，所有超过五十万港币的款项划拨，必须有我的联合签字。”
唐纳德·威廉姆斯接着递交第二份文件：
“我负责海外资产核查。”
“三天之内，我需要和记在英国、印尼、新加坡所有七十一家子公司的全部财务报表与借贷明细。”
威廉·斯科特语气平缓，却带着压迫感：
“实业板块的重组立刻启动，下周一召开黄埔船坞中层以上管理层大会。”
祁德尊原本以为增发后自己依然能掌控全局，
如今面对三名雷厉风行的英格代表，
他的心头升起一股凉意。
他强挤出笑容，收下文件：
“三位尽职尽责，和记复兴指日可待。”
会议室另一侧，元老董事麦卡锡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他看着被稀释了近三分之一股权的董事名册，拳头紧握。
“外来人拿着大把钞票，就能在和记发号施令。”
麦卡锡冷哼一声，转身从侧门离开。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快步走进吸烟室，
拨通了两位同样心存不满的英资小股东的电话。
中午十二点半，
跑马地香港赛马会高级会员餐厅。
沈弼坐在靠窗的雅座，
面前摆着法式煎银鳕鱼与半杯干白葡萄酒。
格雷步入包厢时，沈弼立刻起身，主动伸出右手：“格雷爵士，招待不周，请见谅。”
“马会的牛排一直有名，沈弼先生不必客气。”
格雷落座，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侍者。
服务生倒上红酒后退下，门扇合拢。
沈弼切开鱼肉，试探着切入正题：
“英格资本注资和记，手笔惊人，伦敦总行对爵士在远东的布局非常重视。”
格雷微笑着端起酒杯，语气平淡的说到：
“和记的底子不差，只是经营者缺乏现代资本运作的视野。”
“祁德尊激进收购了太多垃圾资产，导致现金流枯竭。”
“英格资本进场，只是替他们清理腐肉罢了。”
沈弼眼中闪过欣赏：
“爵士的判断一针见血。”
“汇丰一直在物色具备全球战略眼光的商界领袖。”
“如果格雷爵士有兴趣，汇丰董事局非常希望能邀请您出任非执行董事。”
汇丰非执行董事，
这是香江英资核心圈的最顶级席位。
任何一个商人听到这句话，恐怕都要兴奋的三天三夜都睡不着了。
格雷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晃动酒杯，看着沈弼真诚的眼睛笑道：
“沈弼先生，汇丰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对参与银行日常博弈没有太大兴趣。”
沈弼并未气馁，反而觉得这是老牌贵族应有的傲慢。
格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透着敲打：
“比起我是否入局，汇丰或许更应该关注内部的风险敞口。”
沈弼目光一凝：
“爵士指的是？”
“置地。”格雷吐出两个字，“前不久在湾仔地王拍卖会上，纽璧坚用两亿四千五百万的高价抢下地皮。”
“我调阅过置地的负债表，他们吃下牛奶公司后的消化不良还没解决，现在又背上高息短期贷款。”
沈弼眼角抽动了一下。
置地背后的短期贷款，正是由汇丰主导发放的。
格雷继续说道：
“怡和与置地在香江的打法过于傲慢。”
“他们以为有汇丰在背后兜底，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高杠杆挤压华资。”
“如果市场再来一次动荡，置地可能会成为汇丰资产表上的巨大包袱。”
沈弼沉默数秒。
他原本对置地的激进作风颇有微词，
只是碍于老牌洋行的情面一直维持授信。
如今被这位来自伦敦的门阀巨鳄当面点破，
沈弼心中对怡和系的信任产生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沈弼收起笑容，郑重回应：
“爵士的提醒很客观，汇丰会重新评估置地的风险评级。”
……
中环，华人行隔壁的长实总部。
李黄瓜站在沙盘前，
手指轻轻敲击着红磡区域的模型。
投资部主管推门进来，神情严肃：
“李总，打听清楚了。”
“和记的特别增发案已经通过，英镑现汇全额到账，他们提前偿还了欧洲的借款。”
李黄瓜眉头锁紧。
他原本计划等和记资金链彻底断裂、股价跌入谷底时，
联手汇丰低价收购和记的控制权。
然而横空杀出的英格资本，
直接用四千万英镑将他的全盘设想击碎。
李黄瓜转过身，眼中闪过算计。
‘有英资门阀在后面撑腰，正面吃下和记已经不现实。’
‘但和记为了回血，肯定要变卖边缘资产。’
他拿起外套：
“备车，我要去德辅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