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中环，和记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从外推开，祁德尊大步走入室内。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八位和记国际的资深董事、执行高管面色阴沉，面前的文件散落各处。
坐在长桌左侧首位的，是汇丰银行派驻和记的董事代表，约翰·桑德斯。
他端着红茶，神色平静，与周围躁动不安的气氛格格不入。
祁德尊走到主位坐下，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加急文件拍在桌面上。
“各位，今天召集紧急董事会，只有一项议程。”
祁德尊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和记国际将启动特别增资程序。”
“我们计划向伦敦英格资本定向增发30%的普通股，价格按当前二级市场市价折价15%执行。”
话音刚落，会议室内瞬间炸开了锅。
“砰！”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董事拍案而起，那是跟随老祁德尊创业的元老麦卡锡。
“祁德尊！你彻底疯了！”
麦卡锡指着祁德尊的鼻子，声音尖锐：
“增发30%？还要折价15%？这是掠夺！赤裸裸的抢劫！我们在座所有人的股份会被瞬间稀释掉将近三分之一！”
“麦卡锡先生，坐下。”祁德尊眼神阴鸷。
“我绝不坐下！”麦卡锡环顾四周，大声疾呼，
“各位董事，看看公司上个月的报表！我们在二级市场的股价已经跌破了两块钱！”
“在这个时候折价增发三成新股，等于把和记的控制权拱手送给一个刚来香江两天的外人！”
“外人？”祁德尊冷笑一声，抽出另一份文件甩到桌子中央，
“英格资本承诺，增发资金将全部以英镑现汇形式，在签约后四十八小时内划入和记账户。总额超过四亿港币。”
会议室内猛然一静。
四亿港币现汇。
在这个全港资金链紧绷、银行全面收紧信贷的关口，四亿现汇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利益的割裂让另外两名华人董事也坐不住了。
“祁德尊先生，现金固然好，但这笔增发太仓促了。”
董事周启明皱眉开口，
“英格资本进场后，不仅持股比例直接跃居第一大股东，而且按照惯例，他们至少要索取三个执行董事席位。”
“到时候，和记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那个格雷爵士的？”
“如果不拿这笔钱，下个月我们要偿还的第一批欧洲短期债券就会违约！”
祁德尊厉声打断，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到时候全港的报纸都会登出和记破产清算的消息！”
“你们手里那些被稀释的股票，至少还能换成钞票；”
“可一旦破产，你们手里的股票就是废纸！”
几名反对的董事脸色变了又变。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要体面地被稀释，还是要直接粉身碎骨。
麦卡锡冷哼一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未曾发话的汇丰代表约翰·桑德斯。
在和记的股权结构里，汇丰银行拥有巨大的话语权和关键投票权。
增发30%新股，不仅稀释小股东，同样也会严重摊薄汇丰的持股比例。
按照常理，汇丰绝不可能坐视自己的利益被一家外来财团随意蚕食。
“桑德斯先生。”
麦卡锡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西装，嘴角泛起冷笑，
“汇丰是和记最坚实的后盾。这种损害大股东核心利益的荒唐方案，我想汇丰绝对不会赞成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桑德斯身上。
祁德尊的指尖微微收紧，呼吸不由得屏住。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变数。
如果汇丰行使一票否决权，不仅格雷的方案泡汤，
和记也将在苏黎世的债务陷阱里彻底万劫不复。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的排气声。
桑德斯放下茶杯，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带有火漆印章的绝密信函。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今天清晨六点，我收到了伦敦汇丰总行董事局主席沙逊爵士，以及香江分行总经理沈弼先生的联合签署指令。”
桑德斯拆开信封，取出一张电报纸，平铺在桌面上。
麦卡锡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上面的字迹。
桑德斯的声音平静而干脆，在会议室里回荡：
“关于向英格资本定向增发和记国际30%普通股之提案，汇丰银行董事会经审议，决定放弃优先认购权，并对此项交易投下赞成票。”
轰！
麦卡锡整个人如遭雷击，跌坐在高背椅上。
“赞成？汇丰居然赞成被稀释？”
周启明失声喊了出来，满脸难以置信。
汇丰这头盘踞远东百年的金融巨兽，竟然不声不响地退让了！
他们不仅不反抗，甚至主动给爱德华·格雷大开绿灯！
那个年轻的英国贵族，手腕到底通天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
连汇丰高层都甘愿为他做配角？
祁德尊胸口剧烈起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赌对了。
格雷在沙龙上的高傲，根本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真正拥有横扫香江一切规则的绝对伟力。
“现在。”祁德尊重新掌控局面，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昔的威严，“举手表决。”
祁德尊率先举手。
桑德斯代表汇丰，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
接着是两名早已被巨额债务吓破胆的执行董事。
长桌上的手一只只举起。
麦卡锡面色灰败，看着大势已去，颓然闭上了双眼。
“全票……除一人弃权外，全票通过。”
秘书的声音微微发颤，记录下这载入和记历史的一笔。
祁德尊站起身，合上面前的文件，眼神里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立刻整理最终合同文本。”
“今天下午四点，我亲自送去希尔顿酒店，呈交格雷爵士签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