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裕彤也在关注这件事情,第一时间给陆昭打去了电话,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江湖气,电话刚接通开口就问:
“这个英国人,是不是冲你来的?”
陆昭在电话里笑了笑:
“冲我来?我最近又没得罪汇丰。”
郑裕彤说:
“你还没得罪汇丰?”
“你最近干的打压英资的那些事情,哪件不是在得罪汇丰。”
陆昭说:
“那他们应该来找我喝茶,而不是从伦敦搬救兵。”
郑裕彤沉默了几秒,说:
“如果真是救兵,你自己小心。”
陆昭笑道:“放心吧。”
李黄瓜则是在金文泰的办公室得知格雷抵港消息的。
他的反应与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打听格雷的背景,
也没有给任何英资大班打电话,
而是让秘书把过去半年《金融时报》和《经济学人》上关于英格资本的报道全部找来,
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看了三个小时。
他看的是格雷在英国本土的收购节奏,
是英格资本每次出手的时间点和行业分布。
看完后颇为感慨,惊叹于此人对于时间节点的把握恰到好处,精准异常。
……
祁德尊是在6月5日晚上看到报纸的。
那天的《南华早报》在港闻版刊登了一张大幅照片:
沈弼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汇丰的董事们,背景里停着一排劳斯莱斯。
照片旁边配的标题是《英国巨富格雷抵港 汇丰总行专机接送》。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手里的雪茄灰掉在报纸上,
才把报纸扔到一边。
他想见这个人。
马库斯那两亿无息贷款暂时稳住了和记的局面,
几个最紧的窟窿也暂时填上了。
但祁德尊心里清楚,
那笔钱只是吊命的药,不是治病的方。
和记的根本问题是资产太散、债务太高、现金流太弱。
如果能在马库斯之外再拉到一两个像格雷这样的资本方,
和记的局面或许真的能被他重新盘活。
他从未放弃和记。
就算是在苏黎世签字的那一刻,
他脑子里想的也是两年后如何把账面做正、把债务填平、把股权保住。
签下对赌协议不是认输,是争取时间。
而争取来的时间里,
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用来找钱、找人、找路。
格雷就是眼下最值得争取的那个人。
一个拥有巨量资本、对远东有兴趣、又愿意与老牌英资合作的英国贵族,
几乎是祁德尊能想到的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如果和记能与格雷之间建立某种资本纽带,
哪怕只是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共同开发一两个项目,
都能向市场释放出极为强烈的信号:
和记还没有倒,还有资本方愿意站在它身边。
但祁德尊不想自己凑上去。
他是香江四大洋行之一的大班,他有自己的体面要维持。
他可以着急,但姿态不能太难看。
最好的办法是让沈弼出面,
请他做一次“非正式的介绍”。
沈弼欠他这个人情吗?
不欠。
但沈弼需要平衡香江英资圈的气氛,
如果和记的大班在格雷到港之后连一次正式照面都没有,
汇丰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祁德尊相信沈弼会帮他这个忙。
6月6日上午,沈弼回到中环汇丰总部。
秘书已经将这两天积压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在他案头,
最上面一份是伦敦总行发来的私人电报,
询问格雷先生抵港后的安排是否顺利,
并再次叮嘱“务必让格雷先生感受到汇丰在远东的分量”。
沈弼看完后把电报压到最底下,没有急着处理。
他先给助理打了内线电话:
“通知一下,下午我不用会客。”
门关好后,沈弼站起来,走到窗边。
中环的天色灰蒙蒙的,港口里有船进港,
码头上的起重机慢吞吞地转着。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最近的风言风语。
昨晚他接到了好几个电话,全部都是英资大班打来的。
询问格雷到港到底是不是汇丰伦敦总行有意安排。
沈弼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他们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明确的答案,这个颇有分量的格雷先生到底是来香江就全体英资的,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进行商业投资。
说实话,
这件事情沈弼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是突然接到了总部的通知,然后稀里糊涂的按照要求带着一群人来到了机场。
他预想过这件事情可能产生的后果,
但是格雷先生本身值得这么做。
只不过他们的这个格雷先生有点叛逆,
放着半岛酒店不住,
偏偏要去希尔顿酒店。
这也许是件小事,
但也可以放大为大事。
不过让他感到庆幸的是陆昭的《香江经济观察报》没有大肆宣扬这件事情,
他实在是怕了梁慧仪那张嘴了,
热衷于发布对英资不利的消息,
但偏偏那些消息都是事实。
沈弼知道,这件事会成为香江英资圈的谈资。
他甚至已经预判到了凯瑟克会怎么想。
果然,
6月6日一大早,
凯瑟克那边的电话就来了,
但来电的并不是凯瑟克本人,
而是怡和的董事局秘书。
对方话说得客气,
意思是怡和集团希望能以最高规格尽地主之谊,
邀请格雷先生出席一次私人晚宴,
席间可以聊一聊香江的商业环境。
沈弼说会酌情安排,
随后便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沈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给格雷那边递话。
他并不急着安排怡和的晚宴。
格雷在香江,要见的人不止凯瑟克。
香江的英资圈,
表面上是四家洋行各安其位,
暗地里各怀心思。
如果格雷的第一顿正式晚宴由怡和来操办,
那味道就变了。
其他几家会怎么看?
太古会不以为然,但心里未必舒服;
会德丰会坐不住;
而和记……
想到和记,沈弼顿了顿。
祁德尊此刻的日子有多难过,他比谁都知道。
汇丰对和记的敞口摆在那里,
每个月资金部的报告他都看。
和记的窟窿比外界看到的还要深。
马库斯银行那两亿港元进去后,
和记的账面上确实缓了一口气,
但沈弼不会因此高看祁德尊一眼。
一个濒临清盘的公司,
被对赌协议拴着脖子续命,
这种“稳”比暴毙更难看。
但话又说回来,
香江四大洋行,缺一家都不成局。
格雷要在远东做事,迟早也会听说和记。
如果汇丰连一顿饭都不肯替和记安排,
将来若有人问起,
他脸上也无光。
沈弼正盘算着怎么安排这场晚宴时,
电话适时的响了起来。
是祁德尊。
沈弼看着电话,
过了两秒才接起。
祁德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比平时更轻、更缓,
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斟酌的客气。
他先问候沈弼近日可好,
又提到格雷先生抵港的新闻,
说香江好久没有这么让人振奋的消息了。
沈弼端着茶杯,不打断他,
只偶尔“嗯”一声。
几句绕弯后,祁德尊终于说到正题:
“沈弼先生,我在想,格雷先生初到香江,我们和记作为本地企业,理应尽一份地主之谊。”
“不知道方便不方便请您帮我引见一下,让我当面向格雷先生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