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带随从，
只让秘书订了一张国泰航空飞往苏黎世的头等舱机票。
登机前他在启德机场的候机室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有两次几乎要站起来转身回去，
但最后还是捏着护照和机票上了飞机。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几乎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见面时的说辞。
他知道马库斯不会轻易松口，但他总得试一试。
和记账上的现金已经撑不了几个月了，
他再不去，和记就只有死路一条。
四月的苏黎世比香港冷得多。
祁德尊走出机场时，天很阴沉，
冷风从停机坪那边吹过来，钻进他外套的领口。
他下意识裹紧了大衣，上了酒店派来接他的车。
车子驶过班霍夫大街时，
他看着窗外那些安静而厚重的石头建筑，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座城市里有那么多钱，
却没有一分是给他的。
马库斯银行的苏黎世总部就在班霍夫大街上，
一栋五层高的老建筑，外立面是灰色的花岗岩，
门口只挂着一块很小的铜牌，上面用德文刻着“马库斯银行”。
没有招牌，没有橱窗，
安静得像是某家私人俱乐部。
祁德尊突然有种感觉，这家银行其实并不对外，只服务于某一个神秘的大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祁德尊很想知道如果真有这个大佬的话，
这个人会是谁？
祁德尊晃了晃脑袋，无奈的笑了笑，
对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念头感到莫名其妙，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整了整领带，便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一位女职员用德语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不懂，只是低声说道：
“我是祁德尊，从香港来的，与冯·阿尔高先生有约。”
女职员听懂了英语，翻了翻登记簿，用英语请他上三楼。
电梯是老式的那种，轿厢很小，
木门拉起来时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整个银行里安静得不像话，
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走了。
三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门。
祁德尊到的时候，
马库斯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了。
“祁德尊先生，欢迎你来苏黎世。”
马库斯伸出手，用带着轻微德语口音的英语说，
“这一路很辛苦，请进。”
祁德尊没有说话，只是和他握了握手，然后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布置很简单，光线很好，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色植物，
墙边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德文和英文的金融书籍。
马库斯请他坐到靠窗的皮沙发上，
自己在他对面坐下，
秘书端进来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
等秘书离开后，马库斯开口道：
“谢谢你来赴约。”
祁德尊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是来赴约，而是来求人的。
“冯·阿尔高先生，我重新考虑过你的方案。”
祁德尊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发涩，
“两年期限的两亿港元无息贷款，这些条件我愿意接受。”
“但是关于股权出让的触发条件，我需要再做一点调整。”
马库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年后，如果和记国际的净资产回升到安全线以上，或者亏损收窄到五千万港元以内，对赌就不应该触发。”
“我可以支付利息，按市场利率再加两个点，你拿着利息，风险已经很低了。”
“我要的只是一个稍微宽松一点的考核标准，这样对双方都公平。”
马库斯听完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祁德尊先生，你从香港飞到苏黎世，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不会只为了让我修改一个我已经明确说过的条件。”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含蓄的笑意，
“我上次在文华酒店说的话，现在依然有效。”
“两亿港元无息贷款，两年后如果和记国际没有达到约定的财务标准，全部股权归马库斯银行。”
“这个条件不会改变，也不能改变。”
祁德尊的脸僵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自己放下身段、飞过半个地球来到对方的城市，
得到的还是那套原封不动的说辞。
“冯·阿尔高先生，你不觉得这个条件太不近人情了吗？”
“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我是真的想给和记找一条活路。”
“两年后如果和记真的倒在我的手里，我什么都不要，给你磕头认错都行。”
“但如果和记能翻过来，至少应该让我看到一点回报……”
马库斯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祁德尊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
“但请你换一个角度想一想。”
“现在整个香江的金融机构，除了马库斯银行，还有谁愿意给和记国际两亿港元？”
“没有利息，没有抵押，只需要你对两年后的结果负全部责任。”
“这种条件，你在别的地方得不到。”
“你可以去找汇丰，找渣打，找任何一家你认为会更好的银行。”
“如果能找到，我今天祝你好运。”
“但如果你找不到，那么我说的条件就是唯一的条件。”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祁德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嘴唇紧紧抿着。
窗外的天还是阴沉的，偶尔有电车从楼下驶过，发出一串低沉的铃响。
过了很久，祁德尊艰难地抬起了头：
“好。”
“我签……”
马库斯没有露出任何胜利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会让律师准备文件。”
“你需要在苏黎世逗留两天，我们把所有细节敲定。”
最终协议在5月底正式签署。
协议签订后，马库斯香江银行方面将款项准时打到位，
同时迅速安排了一个三人财务小组进驻和记国际。
名义上是“风险管理与资金监控”，
实际上这三人拥有查看和记国际所有账目、银行流水和子公司财务报表的权力。
任何超过一百万元的支出，都必须报请这个小组备案。
祁德尊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清楚这是马库斯防止他作账的必然之举。
他唯一的要求是这三人不要干涉和记的日常经营，不要出现在任何对外场合。
马库斯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