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黄埔船坞”四个字，
祁德尊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亮光。
这是和记旗下最值钱、也是最具开发潜力的核心资产。
格雷既然提起黄埔船坞，就证明他对和记并非全无兴趣。
“爵士好眼力。”
祁德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真诚，
“黄埔船坞地处红磡绝佳位置，占地数十英亩，若能将其整体改建为大型综合住宅与商业区，其商业价值将超越中环任何一座大厦。”
“和记正在推进一项宏大的资产盘活计划，只要有足够的资本注入，这个项目将带来超乎想象的回报。”
“资产盘活？”
格雷轻笑一声，端着香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中环的夜景。
祁德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沈弼与凯瑟克等人对视一眼，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竖着耳朵倾听这边的动静。
“祁德尊先生，你是个优秀的开拓者，但不是个合格的守成者。”
格雷背对着他，声音冷冽地穿透夜色，
“和记名下控股、参股的公司超过三百家，业务横跨地产、百货、航运、码头甚至矿业。”
“庞大的规模掩盖不了现金流的枯竭。”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联合开发，而是找人替你填平数以亿计的债务窟窿。”
祁德尊脸色瞬间发白，呼吸粗重起来：
“爵士，任何大型财团都会经历债务周期，和记的基本盘非常健康……”
“是么？”
格雷转过身，镜片后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那么苏黎世的那笔借款，又是为了什么？”
轰！
祁德尊整个人僵立当场，
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苏黎世！
马库斯私人银行！
那是他最绝密的一张底牌，
除了他自己和极少数参与签约的亲信，
全香江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甚至为了保密，
不敢向汇丰透露半个字。
格雷怎么会知道？
这个刚从伦敦飞抵香江不过两天的英国贵族，
为什么会对他在瑞士的秘密借贷了如指掌？
难道英格资本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欧洲最隐秘的私人银行体系内部？
祁德尊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冷酷的面孔，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是一种底牌被对手看得一清二楚的绝望感。
水晶灯折射出的冷光，将祁德尊脸上的血色抽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落地窗前，双腿甚至有些发僵。
苏黎世的秘密借款，
是他挽救和记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为了防备汇丰收紧信贷，
防备香江华资在二级市场的蚕食，
他孤注一掷远赴瑞士，
与那个戴着无框眼镜、自称马库斯的冷血银行家签署了魔鬼协议。
整整两亿港币的无息贷款，
换来的是一份苛刻到极点的对赌契约。
这桩交易被他列为最高机密，
整个和记董事会知情者不过三人。
可眼前的爱德华·格雷，
这个刚踏上远东土地不到四十八小时的英国年轻贵族，
却轻描淡写地念出了“苏黎世”三个字。
沙龙另一侧，沈弼端着酒杯，耳朵微微动了动，
目光隐晦地在祁德尊惨白的脸上扫过。
虽然听不清两人的低语，
但沈弼何等老练，
一眼就看出这位和记大班的心理防线已经崩塌了大半。
“格雷爵士……”
祁德尊的声音干瘪，他压低音量，甚至带了一丝哀求，
“您……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格雷转过身，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没有丝毫温度。
“欧洲很小，祁德尊先生。”
格雷举起香槟抿了一小口，
动作优雅且挑不出任何瑕疵。
“老魏斯曼去世前，格雷家族就持有苏黎世私人银行工会的高级席位。”
“你以为马库斯·冯·阿尔高是什么人？”
“一个横空出世的瑞士金融天才？还是拯救破产商人的慈善家？”
祁德尊的心脏猛烈抽动了一下。
“他是秃鹫。”格雷冷淡地给出评价，“阿尔高家族在阿尔卑斯山下埋葬过无数个自以为聪明的赌徒。”
“那份为期两年的无息借款，条款里写明了什么？”
“两年内无法扭亏为盈，和记国际的控股权就将无条件划转给苏黎世的离岸基金。”
祁德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进衣领。
他当时走投无路，满脑子想的都是靠两亿现金撑过眼下的流动性危机，
凭借和记三百多家子公司的底子，
两年时间足够他处置资产腾挪翻盘。
“你觉得自己能赢？”
格雷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祁德尊听来比泰晤士河冬天的冰水还要冷，
“和记现在的负债率已经超过60%。”
“全球航运市场受石油危机冲击持续萎缩，你名下的散货船每天都在亏损折旧。”
“百货零售被新兴华资挤压，地产业务又深陷换地审批泥潭。”
“马库斯派去的那三个财务审查员，根本不是去监督资金使用的。”
格雷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祁德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残酷的事实：
“他们是去清点遗产的执行人。”
“轰！”
祁德尊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所有看似合理的细节全都串联成了致命的陷阱。
为什么马库斯那么爽快地批出两亿巨款？
为什么利息分文不取？
为什么进驻的财务小组只查大账却从不插手运营？
因为对方早就断定，两年之后的和记根本还不起这笔钱！
人家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利息，
而是吞下这艘拥有百年历史的英资巨舰！
“我……我还有黄埔船坞，还有屈臣氏，还有港口码头……”
祁德尊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没有时间了。”
格雷打断了他的垂死挣扎，眼神锋利如刀：
“一旦消息公开，汇丰会第一个跳出来冻结你们的循环信贷额度。”
“置地和怡和会像野狗一样扑上来撕碎和记的地产板块。”
“至于你引以为傲的黄埔船坞，你觉得在全港流动性锁死的当下，除了苏黎世，谁能拿出五个亿去填你那无底洞般的工程预算？”
祁德尊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这位在香江商界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大班，
这一刻衰老得像个行将就木的乞丐。
他太清楚沈弼的为人了。
汇丰从来只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
今晚沈弼拒绝单独引荐，
而是把他扔进四大洋行的公开沙龙里，
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疏离。
如果汇丰靠得住，他当初何必隐姓埋名远赴苏黎世？
“爵士……”
祁德尊的声音颤抖着，眼底重新燃起一丝近乎病态的渴望，
“英格资本……”
“您能帮和记，对不对？”
“您如果不感兴趣，绝不会跟我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