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影业的制片厂在斧山道,从陆氏大厦开车过去大约半个小时。
和广播道上丽的电视红白相间的发射塔相比,
嘉禾的制片厂简陋得几乎不像是一家正经的电影公司。
几栋两层的灰白小楼围成一个院子,
外墙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墙角堆着几卷废弃的电缆和一副拆了一半的布景道具。
院子里停着两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上溅满了干涸的泥点子。
如果不是门口那块写着“嘉禾影业公司”的木头牌子,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快倒闭的五金作坊。
门口的保安认出了陈永娴,但目光在陆昭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个人穿着打扮不像演员,也不像来跑龙套的。
“我跟邹先生约了下午见面。”看见保安充满警惕的眼神,陆昭率先解释道。
保安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登记簿,然后连忙让开:
“请进请进,邹先生在里面。”
陆昭先送了陈永娴去了拍摄区。
今天是《天龙八将》的定妆日,
几个主要演员正在化妆间里试造型。
看到陈永娴被一个陌生男人送进来,化妆间里的闲聊声明显停顿了一拍。
一个正在往头上喷发胶的男演员从镜子里偷偷打量着陆昭,
旁边负责服装的场务阿姨则直接得多,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和陈永娴对上了眼神。
陈永娴的脸红了一下,场务阿姨立刻露出了一个“懂了”的笑容,
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熨衣服。
“中午我来接你。”陆昭说。
陈永娴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院子另一头的办公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收回目光,发现化妆间里好几个人的眼睛都在看她。
“男朋友?”场务阿姨笑眯眯地问。
陈永娴抿着嘴,没有否认。
化妆室瞬间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抓着陈永娴追问其中的细节。
……
院子另一头,陆昭推开邹闻怀办公室的门时,
里面的人正趴在桌上对着一份分镜稿发愁。
办公室不大,比陆昭的那间小了至少一半,家具也都是旧的。
书架上塞满了剧本和电影杂志,墙角堆着几盘胶片盒,桌上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像是好几天没正经梳过了。
他就是邹闻怀。
几个月前,他还是邵氏兄弟的执行副总,邵亦夫手下的头号干将。
在邵氏待了十几年,从发行部的小职员一路做到二把手,一手帮邵亦夫建立了香江最大的电影帝国。
但他想做自己的事,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和邵亦夫闹掰之后,他拉了几个人,凑了点钱,
在斧山道租了这几栋破厂房,挂上嘉禾的牌子。
创业的激情是一回事,
柴米油盐又是另一回事。
邵氏在香江经营多年,从院线到发行到制作,每个环节都牢牢把控着资源。
邹闻怀离开邵氏的时候,带出来的人不过几十个,资金更是捉襟见肘。
制片厂是租的,设备是二手的,
电影布景都要等上一部戏拍完了把材料拆下来改一改接着用。
他手上现在同时在筹备三部戏,
每一部的预算都卡得死死的,
稍微超支一两万就能让他连续失眠好几天。
《天龙八将》是他亲自盯的项目,
也是今年嘉禾的重头戏。
打戏、群戏、大场面,
每一个部分烧钱的地方数不胜数,
预算表上的数字每一页都在嘲笑他的雄心壮志。
听到门响,邹闻怀抬起头,摘掉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型偏瘦,颧骨微凸,
双眼锐利而有神,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经历过风浪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现实捶打了无数次但还没有熄灭的光,
那是一个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明知前面是南墙也要撞上去试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打量了一下来客。
年轻,衣着讲究,气质和这间破旧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邹先生。”陆昭率先伸出手,“我是陆昭,陆氏集团的。之前让人跟您约过时间。”
邹闻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探身握住了陆昭的手。
握手有力而短促,然后他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
“请坐请坐。办公室里有点乱,陆生别介意。”
他说话带着一点宁波口音,语速偏快,
给人一种精力旺盛的印象。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说实话,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琢磨了半天。”
邹闻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朝陆昭示意了一下,陆昭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我们嘉禾庙小,不知道陆氏集团看上了我们哪一点?”
邹闻怀对陆氏集团有所耳闻。
干诺道中那栋九层大楼他是路过的,
从报纸上也了解过陆氏集团,知道对方是做纺织起家、后来又涉足航运和地产,
在香江商界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企业。
但他想不通,一个做实业的华资集团,怎么突然对拍电影感兴趣了?
陆昭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他需要先摸清楚面前这个人现在的处境。
“邹先生,我刚从广播道那边过来。”
邹闻怀正在掸烟灰的手微微一顿。
“丽的电视的合资项目,陆氏集团已经基本敲定了。”
“我们跟丽的还有《明报》三方合作,做财经资讯和地产专题节目。”
邹闻怀把烟叼在嘴里,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
丽的电视是香江第一家电视台,
虽然如今被tVb反超,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能和丽的与《明报》同时搭上线,
这个陆氏集团的能量比他原先估计的要大不少。
“陆生这是要进军传媒业?”
陆昭没有否认,点点头说道:
“传媒只是其中一环。”
“我感兴趣的是内容,电视内容,电影内容。丽的能解决播出渠道的问题,但内容的源头在你们这里。”
他顿了顿,给了邹闻怀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
“嘉禾现在手上的项目,资金压力应该不小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邹闻怀的痛处上。
邹闻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缓缓碾灭。
这个年轻人说话太准了,准得让他有点不舒服。
但更不舒服的是,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不喜欢被人看穿,尤其是在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上。
“嘉禾刚起步,资金紧张是正常的。”
邹闻怀的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种老电影人特有的倔强,不卑不亢,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缺钱的日子多了去了。”
“当年我在邵氏做发行的时候,我们拍《梁山伯与祝英台》,预算超支了将近一倍,邵老板天天打电话骂我。”
“但片子做出来,打破了全港的票房纪录,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陆生,我们这个行业,缺的从来不是钱,是好的本子和好的导演。”
“毕竟钱可以借,可以凑,还可以从牙缝里省。”
“但一个能撑起一部戏的人,可遇不可求。”
“我现在手上这三个项目,《天龙八将》打底,《鬼怒川》冲奖,还有一个剧本是留给一个人的。”
“这个人现在还在美国,但我有把握把他签回来。”
“只要能把他签到嘉禾,香江电影的未来十年,格局会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