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里比门外的水凉。
墙是珊瑚砌的，砌得整齐，砌缝里塞着干了的糖渣，白的一层。仓顶挂着四盏灯，三盏亮着。
地上摆着箱子。
箱子一排一排，排得很齐，箱盖都朝上，箱壁上有糖仓的印。
“三百只一排。”弗兰奇说，“五排。”
“一千五百只。”娜美说。
“数箱盖。”林恩说，“别数箱。”
弗兰奇走过去，掀开最近的一只箱子。
里头空的。
第二只，空的。
第三只，底上结着一层糖，糖上有一个印，是从箱子底下压上来的。
“三成。”弗兰奇说，“排下来，只有三成满。”
“账上写的是满。”乙姬说，“本宫管了七年仓，仓从来没有这样过。”
“账是谁记的。”林恩问。
“宫里的簿房。”
“簿房的人，现在还在。”
“在。”乙姬说，“一个年轻的，抄字抄得好。三年前进宫的，是糖厂荐的。”
罗宾在仓角蹲下去。那里有一排架子，架子不高，两层，空着的地方比放东西的地方多。
架子上摆着木片。
木片巴掌宽，一块一块立着，像书一样排开。
“木片上有号。”她说。
“多少块。”
她数了两遍。
“四十七。”
仓里没有人说话。
“账上缺的，是四十七箱。”罗宾说。
“四十七块木片，四十七只箱子。”林恩说，“箱子还没有回来，号先回来了。”
“先把数记上。”罗宾说，“物后头到。”
“数比物先到。”林恩说，“这就是上头的记账法。数是先写的，东西是后填的。”
乙姬走到架子前，抽出一块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个数，笔画浅，收笔往上提了一点。
“这个字。”她说。
“宫里的手。”林恩说，“一笔一笔，不连。”
乙姬把木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东西。”她说。
林恩接过去。
木片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比正面深，笔画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林恩。
那把木片在手里，很轻。
“四十七块里，有一块没有号。”罗宾说，“最上头那一块。”
弗兰奇搬了凳子，把架子最上头那块取下来。
空白。一块没有刻过的木板，边角还是方的，木纹里有新屑。
“这一块是留着。”他说。
“留给谁。”
“留给还没有到的人。”罗宾说。
白星从门口探进头来。她的肩比门宽，只能侧着，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门外。
“那是名字吗。”她问。
“是名字。”林恩说。
“写在木片上，就是他的名字了。”
“不算。”林恩说，“写上去的，不算。”
“那什么算。”
“自己刻的。”
路飞站在箱子边上，手里拿着那块空白的木片，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字。
“这是你。”他说。
“是我。”
“那你要不要刻。”
“先不刻。”林恩说，“刻了，这一块就归上头了。”
“不刻呢。”
“不刻，它就还是一块空木板。”他说，“空木板，谁都能拿。”
甚平把门里的水往外赶，水退到脚背。
“仓里少了一千箱糖。”他说，“一千箱糖，不是一天少的。”
“两年。”罗宾说，“一个月四十多箱，两年正好。”
“一千三百。”
“账上缺四十七箱。”林恩说，“架上四十七块。一个月。”
“一个月四十七箱糖，出岛，倒在海里。”罗宾说。
“糖倒了，箱子留下。”林恩说，“箱子磨了号，再回来装枪。”
“一把枪一只箱。”弗兰奇说。
“一个月四十七把。”娜美说。
“两年一千一百二十八把。”罗宾说。
“鱼人街的枪，两年没有断过。”甚平说，“老汉今天才知道，是这么个不断法。”
乙姬把手放在架子边上，扶着。
“本宫管了七年的仓。”她说，“本宫记的是人。谁家的人来领糖，本宫记名字。后来簿房说，箱要记号。本宫问他，号是什么。他说，号比名字牢。”
“号是牢。”林恩说，“名字会被人改，号不会。”
“本宫那时候就退了。”她说，“本宫把仓交了，去东边住了十五年。”
水道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铁器碰着石壁，一下一下，走得急。
桔梗在门口，弓已经拉了一半。
“三个人。”她说，“带枪的。巷子那头过来的。”
“鱼人街的。”甚平说。
“等人的。”林恩说，“不是找我们的。”
三个人在巷子中间停下。
打头的是一个宽肩膀的鱼人，嘴边有疤，肩上挎着一杆枪，枪机上有钢印。后头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
“老布。”宽肩膀的喊，“牌子。”
巷尾的铺子里出来一个人。
老的，背驼，手垂在身前，一只手里捏着一块布。
“今天的活儿做完了。”老的说。
“牌子给我。”宽肩膀的说，“上头断了供，我们自己找路。你这儿收着的牌子，借我用两天。”
“牌子不是我的。”
“牌子在你手上。”
老鱼人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板。
“哈蒙德。”甚平从水道口走出来，“这条巷子，不是你们收枪的地方。”
宽肩膀的鱼人转头，看见甚平，手在枪上停了一下。
“海侠。”
“枪放下。”甚平说。
“你老了。”
“老了也比你站得稳。”
哈蒙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道口那些站着的人，看了看女帝的帽檐。
“今天不动手。”他说，“这巷子里人多。”
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扛在手里。
“鱼人街的枪，总有来路。”他说，“今天断了，明天还有。”
他转身走了，抬箱的两个人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慢。
老鱼人还站在门口。
“进去说。”林恩说。
铺子小，一开门就是桌子。桌子靠墙，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磨石，一只碗，一杆秤。
磨石上有粉，木粉，湿的，堆在石边。碗里是水，水上浮着木屑。秤的盘子里放着一枚木片，秤杆压得低。
墙根下堆着木头，切口齐，都是巴掌宽。
“你磨号。”林恩说。
“磨了两年。”
“磨一只多少钱。”
“一枚。”
“什么钱。”
老鱼人从桌下的抽屉里摸出一枚，放在桌上。
铜的，边上铸花没有磨圆。
“新的。”罗宾说。
“给的都新。”老鱼人说。
“磨哪一处。”
“磨四个边。”他说，“号刻在板上，四个边一磨，边没有了，号就看不出是哪一个。”
“磨一只，多久。”
“两只手，一炷香。”
“你的手在抖。”
老鱼人把手举起来，摊开。指头在抖，抖得不快，一直抖。
“抖了三年。”他说，“抖的人磨出来的口子，一圈一圈绕。绕到最后一圈，刀会滑。”
“滑出去，在箱壁上留一道。”林恩说。
老鱼人抬眼看他。
“你看过。”
“我看过一只。”
“那一只，我磨坏的。”他说，“磨坏的不算钱。磨坏的我记着。”
他从抽屉底下摸出一本小册。纸薄，角卷起来，册面上有一层手汗的黄。
册里密密麻麻全是数，一行一个，后头跟着日子。
“一千三百。”他说，“两年。”
“磨坏的几只。”
“四只。”
“四只箱子的号，你看得出来。”
“只看得出来四只。”他说，“磨坏的，刀滑出去，箱子就带着一道走。其余的一千二百九十六只，出去以后，谁也不知道它是哪一只。”
“你叫什么。”林恩问。
“人家喊老布。”
“我记住老布。”
“记我做什么。”
“账上要有一个人的手。”
老布把册子放回抽屉，抽屉关上，他又按了一下。
“牌子，你收了几块。”林恩问。
老鱼人看了看他，把手里的布展开。
布里是木牌。十几块，边角磨圆，块块都有号。
“人家放的。”他说，“放的牌子，不能带在身上。”
“为什么。”
“带在身上，人就成牌子了。”他说。
林恩从布里拿起一块牌。
牌上刻的是“四十七”。
“这一块，闩用。”
老鱼人看着那块牌，看了很久。
“这一块我收了一年。”他说，“收牌子的人说，一年以后有人来取。”
“他说来的人是谁。”
“他说，来的人会问，牌子背后是什么。”
林恩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不连，收笔往上提。
“把闩抬起来，把门里的数抄下来，交给拿笔的人。”
“这不是他写的。”林恩说。
“这是宫里的人写的。”罗宾说。
“宫里那只手，给外面的人留了话。”林恩把牌子捏在手里，“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他抄的是数。”罗宾说，“他以为抄完了，这些箱子就能补上。”
“补不上，就得有人再来磨。”老布说。
“两年前谁来找你磨的。”
“一个戴帽子的。”老布说，“帽檐压着，看不见眼睛。他不上岸，站在水上。”
“他来的时候说什么。”
“他说，磨干净了，鱼人街就有枪。”老布把磨石上的粉扫到一边，“鱼人街有枪，孩子们就不怕上头的船。”
“你信了。”
“我信了一半。”老布说，“剩下的一半，我记在这本子上。人家给一枚钱，我记一个数。”
“记数做什么。”
“记数，才知道自己磨了多少。”他说，“哪一天人家不给了，我翻开册子，还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天要黑了。
回水道的时候，老布跟着走。他走不快，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块布。
第四道闩还抬着，闩头卡在石槽上头，门半敞。仓里的水又退了一寸，甜味淡下去。
弗兰奇把牌子递过来，林恩没有接。
“你插。”他说。
“我插。”
“这仓里的数，你磨了两年。”林恩说，“这一闩，该你放下去。”
老布看着那个孔，看了很久。
他把牌子对准，插进去。
铁闩在石槽里走了一寸，停了一下，落到底。
那一声很闷，整条水道又震了一下。
仓里四盏灯，灭了一盏。
“闩落了。”弗兰奇说。
“落了。”老布说。
他把牌子从孔里拔出来，插回去，又试了一遍。
“这一块我留在身上。”他说。
“为什么。”
“放牌子的人明天要问。”他说，“我手里得有一块，才说得出话。”
“明天他问，你就说数是我抄的。”林恩说。
“你抄的。”
“我抄的。”
老布把牌子捏紧，往巷子那头走了两步，回头。
“他抄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抄完他跟我说，岛上这一回有糖了。”
仓里那一盏灭了的灯没有再亮。
路飞把空白那块木片放回架子最上头，放得很正，角对齐了角。
“放回去。”林恩说。
“留着。”
“留着看谁先来填。”
海面上，膜外的水声一层压一层。
鱼人岛北边，那道口子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慢，一推一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扇很重的门。